三岁的女儿蹲在草地上,捧着一朵蒲公英。

她先看了很久,像在端详一件精密的小玩具。然后鼓起腮帮,用力一吹。白色的小伞忽然散开,有的越过篱笆,有的落进花坛,还有几粒粘在她的头发上。

她叫起来,追着它们跑,仿佛刚刚亲手放飞了一群小鸟。

“爸爸,还有!那里还有!”

林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笑容却停了一下。

何止“还有”。

草坪上东一簇、西一簇,到处都是蒲公英。几周前,他才拔过一次。为了让草坪看起来整齐,他蹲了整个下午,握住根部,一棵一棵往外扯。有些根断在土里,过不了多久,又从原处长出新叶。

它们不懂规矩,也不尊重劳动。

邻居家的草坪平整浓绿,像铺了一层新地毯。自己家的却被这些黄花和锯齿状叶片割得七零八落。林度原本打算周末喷药,现在看来,风已经替蒲公英完成了又一轮播种。

女儿又摘下一朵,跑到他面前。

“爸爸,你也吹。”

林度接过来。细小的种子挤在一起,轻得几乎没有重量。他知道,只要吹一口气,明年院子里便可能多出几十棵;他也知道,女儿正仰着脸,等他打开这个小小的降落伞仓库。

他迟疑了几秒,还是吹了。

女儿笑得弯下腰去。

那一刻,林度忽然发现,同一阵风,在成年人眼里叫“失控”,在孩子眼里却叫“飞起来了”。他花钱买草种,浇水、修剪、施肥,努力让每一寸土地长成预想中的样子;蒲公英什么也没征求,就来了。女儿也一样。她会把积木倒满地板,把新鞋踩进泥里,把他安排好的下午改得面目全非。

人到了一定年纪,似乎总想把生活修剪成一块草坪:整齐、安静、没有意外。可生活真正旺盛的时候,往往并不好看。

晚饭前,林度收起了那瓶除草剂。

他没有决定从此热爱蒲公英。草还是要剪,院子也不能任它们占满。只是第二天早晨,他拔草时,在女儿最爱奔跑的那一小块地方,留下了几朵。

三岁的春天太短。

草坪以后还可以慢慢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