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罗秀琴把西装从塑料袋里取出来时,衣服上还带着仓库的冷气。
她用手背抹了抹肩头。没有灰,只有一道折痕,从左肩斜着压到胸口,像人睡醒后脸上留下的席纹。她把熨斗加满水,插上电,又回头看了一眼鞋柜旁边的纸盒。
鞋是昨天买的,黑色,方头,三厘米跟。林小满试穿时说挤脚,罗秀琴叫她在店里多走两圈。店员说新鞋都这样,穿开就好了。小满便又走了两圈,走到第三圈时,罗秀琴已经扫码付了钱。
“别穿那双白的。”她隔着卧室门说,“第一天上班,脚可以疼,不能让人看着不稳重。”
里面没有回答。
熨斗吐出一团白气。罗秀琴把衣领压平,又沿着袖线慢慢推。她年轻时在制衣厂做过十二年锁边,后来厂子搬走,她在菜市场卖过熟食,在医院照护过老人,也给培训机构发过传单。她不会做西装,却知道一件衣服怎样才显得没有受过穷。
七点十二分,林小满出来了。衬衣最上面一颗扣子没扣,头发还湿着。
“你看看几点了。”
“九点才到。”
“九点到,是让你九点进门吗?”罗秀琴把熨斗立起来,“找停车位,找楼,找人,哪个不要时间?你早到二十分钟,人家记得住。迟到一分钟,人家也记得住。记住的可不是一回事。”
林小满把鞋盒拖过来,坐在小凳上换鞋。右脚进去时,她皱了一下眉。
罗秀琴看见了,当作没看见。她从冰箱顶上拿下一个红色纸袋,递给女儿。
“什么?”
“两盒茶。陈阿姨说你们那个陈主管平时喝红茶。你不要一上来就送,先放包里。看见别人都空着手,你也空着;要是人家带你熟悉环境,单独说话的时候,再拿出来。”
“临时工作,送什么东西。”
“临时才要送。正式的谁怕你不懂事?”
林小满没有接。罗秀琴便把纸袋放进她帆布包里,压在文件夹下面。
“陈阿姨为了你,跟人家打了三次电话。人情不是一次用完的。你去了,干不好,丢的是她的脸。”
“她只是把招聘链接转给你。”
“链接谁没有?有用的是她跟那边认识。”
林小满弯着腰,手指伸进鞋后跟,把袜子往上提了提。她的手机在桌上振动,屏幕亮出一条消息:惠心新员工群,陈岚通知八点四十分前到一楼西侧登记。
罗秀琴先看见了。
“我说什么来着?”她拔掉熨斗,“你要是按自己的九点,现在还在刷牙。”
林小满背上包。出门前,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件刚熨好的西装。衣服合身,袖子却稍长,遮住了半个手背。罗秀琴伸手替她往上折了一点,想了想,又放下来。
“别折。折了像借的。”
门在林小满身后合上。罗秀琴站在玄关,听见高跟鞋在楼道里一下一下往下走。走到二楼,声音停了一会儿;再响起来时,比刚才慢。
她把熨斗里的水倒掉,水汽冲上来,扑湿了她的下巴。
2
十点零六分,罗秀琴收到女儿发来的照片。
照片里是一张白色临时门禁卡,印着“惠心服务中心”,下方贴了一条窄纸:林小满,运营辅助。名字是打印的,工号一栏空着。
罗秀琴把照片放大,看了两遍,问:怎么没有工号?
小满没回。
她又问:合同签了吗?工资写清楚没有?
仍没有回。
罗秀琴在菜市场东门的豆制品摊前等消息。摊主给她称了两块豆腐,她嫌水多,让他换一块。摊主说都一样,她用手指按了按,挑出靠里那块。等付钱时,手机终于亮了。
“忙,晚上说。”
只有四个字。
罗秀琴删掉已经打好的“你就是问一句的事”,改成“好好学,少看手机”。发出去后,她又给介绍工作的陈阿姨发消息,说孩子已经顺利入职,谢谢她费心。陈阿姨回了一个双手合十的表情,又补了一句:“年轻人肯吃苦就有机会,陈主管人很好。”
当天晚上,林小满九点二十才到家。她把鞋脱在门口,脚后跟磨破了,袜子上有一小块暗红。
罗秀琴从抽屉里找创可贴,蹲下来给她贴。
“第一天晚点正常。领导肯留下你,说明看得上你。”
“不是领导留。大厅下班后还要把今天的满意度记录对一遍。说是辅助岗,其实窗口、活动、材料,哪里缺人去哪里。”
“年轻人多做一点吃不了亏。”
“工资比招聘上少四百。招聘写的是项目补贴,合同里说要满三个月才有。”
罗秀琴把创可贴两边按紧:“那就做满三个月。”
“合同一次只签两个月。”
罗秀琴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你问清楚没有?”
“问了。劳务公司的人说项目滚动续签,大家都这样。”
“大家都这样,那就不是针对你。”
林小满把脚收回去,靠在鞋柜上。她说大厅里有个正式岗的人下个月要调走,陈主管问她会不会做表格、剪短视频,还问能不能接受弹性排班。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看情况。”
“什么叫看情况?”罗秀琴站起来,“人家问你,不是真不知道你有没有情况。是看你愿不愿意。你说看情况,人家就知道你不愿意。”
“本来就要看情况。我晚上还在准备考试。”
“那个考试你考两年了。”
“所以更要准备。”
“考上之前,人要不要吃饭?”
林小满不说话了。
罗秀琴把豆腐端上桌,掀开扣着的盘子。饭菜已经凉了,蒸鱼的眼睛蒙着一层白膜。她去厨房热汤,隔着玻璃门说:“我不是不让你考。你先站稳。人站都没站稳,往哪里跳?”
微波炉转起来,里面的灯照着一只缺口的瓷碗。罗秀琴盯着碗转了一圈,又一圈。
“你小时候我进医院照护,一个夜班十二个小时。你发烧,我请你周姨看着。第二天回来,你烧到三十九度。我有没有说工作不合适,马上不干了?我也想挑。我有得挑吗?”
她听见客厅里筷子碰到碗沿。
“我没说马上不干。”林小满说。
罗秀琴按停微波炉,把汤端出来。
“我知道。你不是不懂事的孩子。”
3
入职第三周,林小满的门禁资料要补交。
通知发在群里,要求身份证复印件、劳务合同首页和紧急联系人表在下午三点前交到运营室。林小满那天被安排去二楼协助直播培训,手机放在储物柜里,直到两点四十才看见。
她给罗秀琴打电话,让她从家里抽屉找身份证复印件,拍照发来。
罗秀琴问:“你不是交过吗?”
“劳务公司收过,中心这边还要一份。”
“那他们互相传一下不行?”
“你先找吧,来不及了。”
罗秀琴在抽屉里找到一个透明文件袋,里面有小满从小学到大学的各种复印件。她挑出身份证,又看见门禁申请表的空白模板,是小满前几天带回来当废纸的。表格最下方写着“本人确认以上信息真实完整”,后面留着签名。
她把身份证拍照发过去,问还缺什么。
林小满说紧急联系人表没有,算了,晚上再补。
“三点前不是要吗?”
“陈主管说先交身份证。”
“你把表发我。”
“不用。”
罗秀琴已经从工作群通知的截图里看见了二维码。她识别下载,打印店就在小区门口。她填上自己的姓名、电话、住址,又在健康状况一栏写“良好”。签名处,她照着女儿大学助学贷款材料上的字,一笔一画写下“林小满”。
打印店老板看她写得慢,笑着问:“替闺女办工作?”
“孩子忙,顾不上这些。”
“还是有妈好。”
罗秀琴把表折进信封,叫了同城跑腿。填地址时,她第一次把“惠心服务中心”五个字完整输入手机。地图上的照片很新:浅灰色外墙,门口两排旗子,玻璃门上贴着“惠民、惠企、惠生活”。
跑腿费十八元。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了加急。
三点七分,林小满发来两个字:“收到。”
三点二十一分,又来一条:“你签我名字了?”
罗秀琴回:“不签怎么交?这点事还非要本人。”
对话框上方显示“对方正在输入”,过一会儿又消失。反复三次,林小满最后只发来:“以后别这样。”
罗秀琴盯着这句话,心里先是委屈,随后是生气。她想把十八元跑腿费截图发过去,想问是谁在上班时间帮她翻箱倒柜,想提醒她小学报名、大学贷款、第一次租房,哪张表不是自己替她跑下来的。
她什么也没有发。
晚上林小满回来,母女都没有提签名。罗秀琴削苹果,把最完整的两块放到女儿面前。林小满吃了一块,说中心给她补办了一张临时卡,原来的卡权限不全,只能进一到四楼;新卡可以到五楼仓储间取直播设备。
“那就是信任你。”罗秀琴说。
林小满把第二块苹果拿起来,没有吃,又放下。
“临时卡上的名单不是我的名字。”
“能用不就行?”
“出事的时候,查不到是谁进去过。”
“你们又不是银行。拿个设备能出什么事?”
“我就是觉得不对。”
罗秀琴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:“觉得不对,你当时怎么不说?”
林小满看了她一眼。
那眼神很短,罗秀琴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。她把水果刀放回盘里,刀刃朝内。
“工作上的事,你比我懂。”她说。
4
赵文海第一次到家里来,是为了送一把伞。
那天下午下了阵雨,林小满把自己的折叠伞借给他。老人第二天没有把伞交到前台,按伞柄上的地址找到了小区。
罗秀琴开门时,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公交公司纪念衫,手里除了伞,还拎着半袋从日间照护中心顺来的小面包。
“她人不在?”赵文海朝屋里看。
“上班呢。您是?”
“她管我,我也管她。”
罗秀琴没听明白,把人让进来。赵文海不肯换拖鞋,说坐一下就走。他把伞靠在墙边,看见鞋柜上林小满脚后跟用剩的药膏。
“她还穿那双刑具?”
“上班得有个上班样。”
“脚不是上班的?”
罗秀琴笑了一下,觉得这老人说话不讲理。
赵文海坐在餐桌旁拆小面包,自己吃一个,推给罗秀琴一个。他说中心三楼的人总想替他签字:吃什么,几点午睡,参加什么活动,连儿子想替他在照护同意书上签名都被他骂回去了。
“儿子也是为您好。”罗秀琴说。
“为我好,就让我自己签。”
“有些东西老人不懂。孩子怕您吃亏。”
“我不懂,我可以问。我的名字他懂得比我多?”
罗秀琴把面包放在桌上,没有拆。
赵文海说林小满好,肯听他说话,不像有些人一边点头一边看计时器。他也说林小满不好,答应让他午饭后到楼下走十分钟,后来为了省事,又把他名字勾进手工活动组。
“她是怕您一个人出去摔着。”
“我摔不摔,是我的腿。她挨不挨批,是她的表。”
“你们这些老人,别人管也不行,不管也不行。”
“所以才叫别人。要都听你的,那叫手脚。”
赵文海把第二个面包塞进口袋,站起来。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指了指那把伞。
“跟她说,五楼西边那道门别老开着。风一大,响得像有人拿铁锹拍墙。”
“什么门?”
“红把手的门。原先关着,这阵子底下塞了块红塑料。保洁的拔掉,他们又塞回去。”
“您跟小满说去。我哪懂你们楼里的事。”
赵文海点点头,像是同意,又像是没有。他开门走了,纪念衫背后的红字已经裂开,只剩“安全行车”四个字还算完整。
晚上,罗秀琴把伞收进柜子,忘了说门的事。
5
第四个月,林小满得了“服务之星”。
照片发到中心公众号,陈岚把链接转进工作群,周启明主任发了一个大拇指。罗秀琴把照片存下来,发到三个亲友群。她写:“孩子刚工作不久,承蒙单位培养,继续努力。”
亲戚们一排点赞。陈阿姨说:“我就知道小满能行,转正有希望。”
罗秀琴把这句话截图发给女儿。
林小满直到半夜才回:“只是月度评比。”
“月度也不是人人都有。”
“因为这个月复杂投诉都算我头上,回访改分也是我做。”
“能者多劳。”
“妈,你别什么都发群里。”
罗秀琴把手机扣到桌上。过了几分钟,她又拿起来,撤回了亲友群里那张公众号截图。群里已经有人问惠心中心是不是事业单位,有没有编制。她没有回答。
林小满回家时,已经过了十二点。她用钥匙开门,动作很轻,罗秀琴仍从沙发上坐了起来。
“以后夜班都这么晚?”
“不一定。直播设备要清点,明天早上领导来参观。”
“正式工呢?”
“何姐家里有孩子,王师傅腰不好,陈主管说我住得近。”
“你住得近也不能老可一个人用。”
林小满倒水喝,水沿着杯壁起了一层小泡。
“你不是让我多做一点吗?”
罗秀琴被问住了。她把沙发上的毯子叠起来,叠了两次都没齐。
“多做是让人看见,不是让人欺负。”
“怎么分?”
“你自己心里要有数。”
林小满把杯子洗干净,倒扣在架子上。她说下周有消防培训,原定半天,现在改成群里看材料、做十道题。中心窗口不能停,培训一停,响应时长排名就掉。
“那不是更方便?不用耽误工作。”
“我们连设备间在哪都没进去过。”
“你每天不是去五楼拿东西?”
“拿东西和培训是一回事吗?”
罗秀琴不愿再跟她顶。她从电视柜下面拿出一只信封,里面装着三千元。
“你上个月给我的房租,我没动。你收着,买两身像样衣服。人家给你评优秀,你不能还背那个帆布包。”
林小满没有接。
“我工资够用。”
“够用是够用。人还得往前走。”
“你留着做检查。”
“我的检查不急。”
“医生让你复查甲状腺。”
“几十年都这样,查了还能换一个?”
罗秀琴把信封塞进女儿包里。帆布包里有两张门禁卡,一张印着林小满的名字,另一张只贴着“临时03”。她拿起来看了看。
“怎么还两张?”
林小满从她手里抽走:“别动工作上的东西。”
“我看看怎么了?”
“丢了要写情况说明。”
“那你收好。”
林小满把卡放进内袋,拉上拉链。她坐在餐桌边,打开手机,工作群里有九十九条未读消息。最上面一条是消防自学通知,下面整齐地排着“收到”。
陈岚在群里艾特所有人:“请未回复人员于今晚前确认。”
林小满打了“收到”,又删掉,点开那份四十二页的培训材料。第一页是一张大楼疏散图,图片太小,字糊成灰色。她用两个手指放大,页面却跳到第二页。
最后,她退回群聊,发了“收到”。
6
第五个月的一个星期二,林小满说想辞职。
她说得很平静,像说明天不带饭。罗秀琴正在厨房刮鱼鳞,刀背一下下擦过鱼皮,细鳞飞到围裙上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合同月底到期。我不续了。”
“转正呢?”
“没有正式岗。调走的那个人又不走了。”
“不是说项目续签就有机会?”
“一直都是机会。”
罗秀琴把鱼放进水池,冲掉刀上的鳞。她问小满下一步找好没有。小满说没有,想停两个月准备考试。
“房租呢?”
“我有一点存款。”
“你的存款能撑多久?社保断了怎么办?简历上四个月就走,人家怎么想?”
“我可以解释。”
“人家有空听你解释?人家先看谁稳定。”
林小满坐在餐桌边,手里捏着一张体检预约单。那是罗秀琴的复查单,已经过期十一天。
“你检查为什么没去?”
“忙忘了。”
“钱呢?我给你的。”
“你那点工资留着。我又不是马上死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样。”
“我哪样?”
“先替我决定,再让我欠你。”
厨房的水一直流着。罗秀琴伸手关了水龙头,手上全是鱼腥味。
“你欠我什么了?”
林小满没有接话。
“我养你,是叫你还吗?你爸走的时候你七岁,我一天打两份工,没让你缺过一次学费。你大学不想学那个专业,我有没有借钱让你复读?你毕业想留在澄江,我有没有给你付押金?现在我说工作别说扔就扔,这叫让你还?”
“我没说你不该管。”
“你说的是一个意思。”
“我说的是你每次都把已经做过的事拿出来。”
“我不说,你就当没发生?”
鱼躺在水池里,嘴巴张着,鳃已经不动了。罗秀琴忽然觉得累。不是当下的累,是从许多年前拖过来的那种累,像一条湿棉被,平时叠在柜子里,一争吵就有人把它整个抱出来,重新盖到她身上。
她解下围裙,坐到女儿对面。
“小满,我不求你报答。我只求你别走我的老路。人没有一份稳当工作,谁都能替你做主。你忍这几个月,将来进去了,才有资格说不。”
“进去是哪里?”
“你非要跟我抬这个字眼?”
林小满低下头,把过期的预约单沿中线折起来。
罗秀琴放缓声音:“陈阿姨介绍你去,人家还在看着。你现在走,她以后怎么做人?陈主管对你也不差,评优秀、教你做事。这个时候缺夜班,你一走,人家怎么排?做人不能只算自己舒不舒服。”
林小满把预约单又折了一次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好?”
“我续。”
罗秀琴看着她。她本来准备了许多话,女儿答应得太快,那些话一下失去去处,堵在胸口。
“你自己想清楚。”她说。
林小满点点头,把折成四层的预约单推回来。
“你也重新约。”
第二天上午,林小满给陈岚发消息,说愿意续签,也可以继续承担夜班。她在最后加了一句:“这段时间给大家添麻烦了,我会调整好状态。”
陈岚很快回复:“理解你的压力。我们一起克服,后面有合适机会优先考虑你。”
罗秀琴不知道这段对话。她只在当天晚上收到女儿一句:“说好了。”
她回了一个笑脸,又回:“你终于懂事了。”
7
火灾发生前四天,罗秀琴去惠心中心送汤。
林小满胃疼,早上只喝了半杯豆浆。罗秀琴炖了山药排骨,装进保温桶,坐两站公交过去。她没有提前告诉女儿,想着送到门口就走。
一楼大厅比地图照片里更亮。叫号屏上滚动着“您的满意,是我们前进的动力”。窗口前人不多,几个穿蓝马甲的工作人员在帮老人操作机器。
罗秀琴看见林小满站在最里面的窗口,正对一个男人解释材料不全。男人声音很大,说自己跑了三趟。小满没有打断,先说“我知道您来回很辛苦”,再说缺的证明可以线上补,不用第四次来。男人的声音慢慢低下去。
罗秀琴站在柱子后面,忽然有一点骄傲。那不是亲友群里照片带来的骄傲。照片上的女儿像任何一个被摆正的人;眼前这个女儿却确实会做事,会把一个人的火气接住,再放到不伤人的地方。
等男人走后,她才过去。
林小满看见保温桶,脸先沉下来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送口汤。又不是查岗。”
“大厅不能放私人东西。”
“那你拿到休息室。”
“我现在走不开。”
旁边一个年轻女孩跑过来,叫了声“小满姐”。林小满让她把保温桶送到二楼,又问她下午的培训签到表签了没有。女孩说没参加,能不能晚点补。
“你先签,材料我发你,晚上自己看。”林小满压低声音,“别让陈主管追。大家都不容易。”
女孩接过桶,点头走了。
罗秀琴问:“新来的?”
“兼职。”
“你现在也带人了。”
“就是跑腿。”
这时,广播叫到一个号码。林小满转身回窗口。罗秀琴没走,在大厅里找了把椅子坐。她看见墙上贴着女儿的优秀员工照片,照片下面是红榜。相框很大,左下角露出一小块旧纸,印着绿色箭头。
一个保洁员推着车过来,仰头看了看照片,又看了看露出来的绿箭头,嘟囔说:“贴哪儿不好,偏贴图上。”
罗秀琴问:“什么图?”
“以前的消防图。”
“现在不用了?”
保洁员耸耸肩:“楼又没长腿。”
她推车走时,车轮压到一块红色塑料楔子。她弯腰捡起来,放进清洁车下层。大厅另一头有人叫她:“冯姐,五楼那门又关了,设备进不去。”
保洁员说:“门就是拿来关的。”
那人笑:“你别管那么宽。”
罗秀琴听见“红色”两个字,想起赵文海说过的门。她正要叫住保洁员,林小满从窗口探出头,冲她做了个快走的手势。
她拎起空了的布袋。走到门口时,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女儿的照片。相框端正,林小满穿着那件袖子略长的西装,笑得很稳重。
罗秀琴拿出手机,拍了一张。
8
火灾那晚,雨从傍晚开始下。
七点四十三分,林小满发消息说不回来吃饭。罗秀琴问几点下班,女儿没有回。
八点十六分,罗秀琴把鱼汤从灶上端下来。她把汤分成两份,一份放进冰箱,一份留在锅里。电视里有人介绍新浦区的夜景,镜头扫过一排湿亮的楼顶。她听见“惠心”两个字,抬头时画面已经切走。
八点五十八分,小区业主群有人发了一段视频:远处一栋楼冒烟,消防车被晚高峰堵在路口。拍摄者说不知道哪里着了。
罗秀琴点开视频。雨水在镜头上拉出斜线,楼顶的红光一闪一闪。她看不清建筑,只觉得门口那排旗子眼熟。
她给女儿打电话。
无人接听。
再打,仍无人接听。
九点零三分,电话终于通了。那边不是林小满,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周围全是喊声和警报。
“您好,您是机主家属吗?”
罗秀琴握住桌沿:“她呢?”
“现场正在疏散,手机是从一楼登记台拿到的。您先不要过来,等通知。”
“她人呢?”
“名单在核对。”
“她今晚在里面。她是夜班。”
“姓名?”
“林小满。树林的林,大小的小,满意的满。”
对方重复了一遍,远处有人说名单上没有。
罗秀琴听见了。
“怎么会没有?她每天在那里上班。你们有门禁,她有卡。两张卡,一张她名字,一张临时……”
电话被人接走。一个女人说:“阿姨,您先别急,我们正在确认。今天夜班表里没有小满,陈主管说她可能是临时留下帮忙。”
“什么叫可能?你们不知道谁在楼里?”
“现场很乱,确认后马上联系。”
电话断了。
罗秀琴站在客厅中央,仍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。锅里的鱼汤在小火上轻轻顶着盖子,噗,噗,像有人隔一会儿敲一次门。
她忽然想起那张紧急联系人表。姓名是她填的,电话也是她填的。她想,至少他们知道该找谁。这个念头只让她安稳了几秒。紧接着她想到签名,想到那张没有工号的卡,想到女儿说过“出事的时候,查不到是谁进去过”。
她关火时碰翻了汤勺。瓷勺落在地上,碎成三块。
去惠心中心的路被封了。出租车在两个路口外停下,罗秀琴撑伞往前跑。那双方头鞋不是她的,脚却像替女儿疼起来。雨水从鞋口灌进去,每一步都发出短促的气响。
警戒线外站着许多人。有人披着毯子,有人举着手机直播。中心五层的窗口向外吐黑烟,火光已经看不见。罗秀琴抓住一个穿蓝马甲的人,把女儿照片举到他眼前。
“见过没有?”
对方看了一眼,说大家都在找。
“她救人去了。”旁边一个老人忽然说。
罗秀琴转头,看见赵文海。他脸上有烟灰,纪念衫湿透了,肩上披着一件不合身的雨衣。
“她本来出来了。”他说,“后来听说三楼少一个人,又回去。”
“少的是谁?”
赵文海没说话。
罗秀琴抓住他的手腕:“少的是谁?”
“名单上是我。”
“你不是在这儿吗?”
“我躲到二楼楼梯间抽烟。集合时他们没看见我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她?”
“我喊了。她没听见。”
罗秀琴松开手。赵文海的手腕上留下一圈浅白,慢慢又红起来。
十点二十七分,第二辆救护车从警戒线内开出。有人说伤者是年轻女性。罗秀琴追着车跑,鞋跟卡进路沿缝里,她整个人向前扑倒。一个工作人员扶起她,问她是不是家属。
她说是。
说完,她才发现自己不知道凭什么证明。
9
医院让签字时,罗秀琴的手很稳。
医生说吸入性损伤、上肢烧伤、需要手术,列了许多风险。她逐项点头,在家属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。写到“琴”字最后一横,笔尖划破了纸。
凌晨两点,陈岚来了,头发湿着,手里拿着小满的帆布包。她先鞠了一躬,说中心一定尽力承担治疗费用,又说周主任已经垫付第一笔押金。
罗秀琴问:“为什么夜班表没有她?”
陈岚把包放到椅子上:“当天临时调整,表还没来得及更新。”
“谁调整的?”
“是工作需要。小满也主动说可以留下。”
“她主动?”
“她一直很负责。我们都很认可她。”
陈岚的声音很轻,每句话都像先在手心里捂过,确认没有棱角才递出来。她说调查正在进行,现在最重要的是救人。她还说林小满在危险中帮助赵文海撤离,是中心所有人的骄傲。
罗秀琴看着那只帆布包。拉链没有拉好,里面露出红色纸袋的一角。四个月前那两盒茶还在,纸袋已经压皱了。
“她送你了吗?”罗秀琴问。
陈岚没明白。
“茶。”
“什么茶?”
罗秀琴把纸袋抽出来。盒角磨白,封口没拆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说。
陈岚坐了一会儿,电话不断响。她每次都按掉,后来走到走廊尽头接。罗秀琴隔着玻璃看她的背影,觉得这个女人也很累。那一瞬间,她甚至想叫她回去,中心还有一堆事。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她便用力攥住纸袋,盒角刺进掌心。
天亮前,周启明也来了。他带来一袋牛奶、面包和一只装着慰问金的信封。他没有说官话,只问罗秀琴有没有亲戚能来陪,需不需要安排住处。他记得她姓罗。
“小满是个好员工。”他说。
“她不是员工。”罗秀琴说,“她是临时的。”
周启明顿了一下:“用工形式不影响我们对她负责。”
“那为什么名单上没有她?”
“这个问题一定查清楚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调查需要时间。”
“她进去的时候,你们怎么没要时间?”
周启明没有回答。他把信封放到窗台,压在那袋牛奶下面,免得空调风吹走。
上午九点,亲戚陆续来了。陈阿姨一进门就哭,说自己只是想帮孩子找份工作,没想到会这样。她哭得喘不过气,罗秀琴反而要扶她坐下。
“不怪你。”罗秀琴说。
陈阿姨抬头,眼睛肿着:“也不能怪人家中心,谁愿意出这种事。”
罗秀琴把手收回来。
中午,护士让家属整理伤者随身物品。帆布包里有钱包、钥匙、两张门禁卡、一支空了的护手霜,还有一张折成四层的纸。
罗秀琴展开,是她过期的体检预约单。
纸的背面写着一行字:“夜班名单没有我,问陈姐?”后面有一个问号。问号被划掉了。再往下,是半句话:“如果现在提,会不会……”
没有写完。
罗秀琴把纸重新折好。第一次没有沿原来的折痕。她折偏了,怎么也压不齐。
10
林小满昏迷的第三天,惠心中心送来一封慰问信。
信纸抬头是浅蓝色的,印着中心标志。正文写她“在危急关头挺身而出,以实际行动诠释了惠心人的责任与温度”。落款盖了两个章,一个是运营公司,一个是劳务公司。
罗秀琴念了一遍,又念一遍。念到“惠心人”时,她停下来,问送信的人:“她算你们的人吗?”
对方说:“当然算。”
“工资谁发?”
“劳务关系和组织关怀是两个概念。”
“夜班表谁排?”
“具体情况还在核查。”
“门禁卡是谁的名字?”
“阿姨,您现在情绪可以理解。我们今天主要是表达关心。”
罗秀琴把信放到床头柜上。对方又拿出一张照片,希望征得家属同意,用于中心公众号的救援报道。照片是林小满的优秀员工照,背景已经裁掉,只剩她一个人。
“不用。”罗秀琴说。
来人收起照片,没有勉强。他说后续有任何困难,随时联系。临走前,他把自己的号码写在慰问信背面,字写得很清楚。
病房重新安静下来。
林小满的脸露在绷带外,苍白得像小时候发烧那次。机器规律地响。罗秀琴坐到床边,把女儿没有受伤的手放在掌心。那只手比她记得的重。
她想起许多小满让她放心的事。幼儿园第一天,别的孩子哭,小满没有哭;小学放学,她晚到四十分钟,小满一直站在门卫旁边;大学报到,小满说不用送,一个人拖着箱子上了火车;工作后再晚回家,也总会给她发一句“到了”。
这些事从前排在一起,是一个懂事孩子的履历。现在它们换了次序,成了另一种东西。罗秀琴不愿给那东西起名字。
她用拇指擦了擦女儿的指甲边缘。那里有一小片洗不掉的黑灰。
“小满,”她说,“我把你的包拿来了。卡也在,钥匙也在。家里都好,你不用操心。”
机器照常响。
“陈主管来过。周主任也来过。医药费先交上了。陈阿姨说不是她的错,我跟她说,本来就不是她的错。”
她停了一会儿。
“也不是你的错。”
窗外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,轮子在门槛上轻轻颠了一下。罗秀琴把女儿的手放回被子里,掖好床单。
“你从小就是最让人放心的。”
她说完,低头去看慰问信。空调风吹动纸角,两个红章一会儿露出来,一会儿被折起的边遮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