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陶然到惠心服务中心实习的第一天,被拉进了七个群。
第一个叫“惠心满意回访”,群头像是一只竖起的大拇指;第二个叫“运营协助临时群”,头像是系统默认的四个人形;第三个叫“五楼直播协同”,头像用了中心大楼的夜景,玻璃幕墙比实物蓝;第四个叫“宣传素材报送”,规定每天五点前交三张横图、两张竖图;第五个是学校的实习管理群;第六个是同学们自己建的“活着回来”;第七个没有名字,群聊列表上只显示九个人的昵称。
林小满把她拉进最后一个群时,说:“这个是临时工和实习生互相找人的。谁的卡落了,谁需要换班,都在这里问。”
陶然数了一遍群成员,问:“陈主管在吗?”
“不在。”
“那里面说了算吗?”
林小满正替她开储物柜,钥匙转了两次才对准锁眼。
“找人的时候算。排班的时候不算。出事的时候看情况。”
陶然笑了:“什么叫看情况?”
“等你遇到就知道了。”
她学的是公共事业管理,学校要求大四上学期完成十二周实习。学院发来的岗位介绍写“社区公共服务数字化实践”,工作内容包括群众接待、数据整理和新媒体运营。陶然以为自己会做公众号,第一周却一直坐在回访室里打电话。
回访室没有窗,三张桌子挤成一个凹字。每张桌上都贴着话术:您好,我是惠心服务中心工作人员;请问您对本次服务是否满意;您的意见将用于改进我们的工作。
何玉梅教她先看评分再拨号。
“五星的不用打,三星以下必须问。四星抽一点,别显得我们只关心低分。”
“那四星为什么要抽?”
“因为全打打不过来。”
陶然把这句话记在学校发的实习手册上。何玉梅看见,笑着把手册合住。
“工作上的东西别什么都往作业里写。老师看不懂,还以为我们偷懒。”
第一通电话是一位六十八岁的老人。老人说窗口姑娘很好,自己按三星,是因为三星在五颗星中间,表示“不偏不倚”。陶然照话术解释,三星在系统里属于不满意,会影响窗口评价。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你要我改成几颗?”
话术里没有这一句的答案。
陶然捂住话筒,何玉梅在旁边伸出五根手指,又指了指“不诱导评价”那一行。
“您按真实感受。”陶然说,“如果您对工作人员满意,可以重新评价;如果有不满意的地方,也请告诉我们。”
老人说都满意,叫她帮忙改。陶然说系统必须由本人操作。老人让她等等,把电话放在桌上,去找老花镜。三分钟后,他喘着气回来,问评价页面从哪里进。
陶然一步步教他。系统刷新,三星变成五星。
何玉梅说:“处理结果截个图,发群里。”
陶然把刷新前后的页面都截了下来。发群时,她只发了后面一张。
“前面那张不用吗?”
“结果就是已经解决。前面那张系统里有。”
陶然没有删除。她的手机相册按日期自动分类,那天新建了一个小图标,下面写着“截图,2张”。
2
实习第二周,陶然学会了什么话在什么群里说。
窗口排队太长,发“运营协助临时群”;群众表扬,发“宣传素材报送”;设备借用,发“五楼直播协同”;有人想换班,先在九人小群问,找到人后再私信主管;工作餐里有头发,不能拍群,直接找物业餐厅;有人在大厅吵架,也不能拍,除非宣传人员需要保存现场处置素材。
各群都有自己的用途,没有一个群知道全部事情。
周启明主任偶尔出现在满意回访群。他不发长话,只在每天下午看一眼数据,低于目标时问一句:“原因?”
群里便陆续出现截图。有人截电话记录,有人截群众改分后的页面,有人截系统故障提示。陈岚最后汇总成一张表,写清楚当日低分几件、已解决几件、继续跟进几件。
陶然负责把图片按日期改名。她发现截图是一种很听话的东西。手机屏幕有多大,事情就有多大;手指把上面一截、下面一截裁掉,剩下的部分便能独立说明一个结果。
一个星期四,陶然回访到那位坚持不改分的老太太。老太太说工作人员很好,制度不好,自己只想给制度一星。
“评价页面没有分开的选项。”陶然说。
“那就都一星。”
“这样会记在具体工作人员名下。”
“谁设计的,记谁名下。”
陶然没有再劝。她把通话结果填进系统:群众坚持原评价,已解释评分规则。
保存前,她拍下页面,发到满意回访群,问:“这种怎么结项?”
陈岚回复:“先标记已回访,意见转制度优化。尊重群众评价。”
何玉梅私信她:“群里不要发老人姓名和电话。”
陶然重新看截图,右上角确实露着电话号码后四位。她撤回,打上马赛克再发。群里出现一行灰字:陶然撤回了一条消息。
几秒钟后,陈岚给她发来好友申请。
通过后,陈岚说:“注意个人信息。原图也删掉。”
陶然回:“收到。”
她从相册里删了原图。手机提示,照片将在回收站保留三十天。
她又去回收站里删了一次。
第二天,学校实习老师在群里提醒大家保留过程材料,期末报告至少附五张工作截图。陶然问涉及群众信息怎么办。老师说打码,不要因为保密导致实习无法证明。
陶然把这句话截了图。
3
第三周,学院通知实习协议缺一页保险证明。
陶然去运营室问,陈岚翻了两遍文件夹,说中心只收到学校盖章的首页,后面的协议还在劳务公司走流程。
“那我现在算谁的人?”陶然问。
“先算学校实习生。”
“学校说进单位以后归单位管理。”
陈岚笑了:“管理当然归我们。手续慢一点,不影响你学习。”
陶然也笑。她说话遇到没有把握的地方,总会先笑一下,给对方留出把它当玩笑的机会。
消防培训通知发出的那天,她不在中心工作群。九点多,九人小群里整齐地排着“收到”,她才知道有一份四十二页的材料。
她私信林小满:“我需要学吗?”
林小满回:“着火又不查合同。”
随后发来一个文件。
陶然点开,第一页的疏散图很小。她把手机横过来放大,绿色箭头从五楼设备间穿过一条走廊,指向西侧楼梯。图纸右下角的日期是七年前,文件名却写着“最新版”。
“图是旧的吗?”她问。
林小满过了十几分钟才回:“他们说路线没变。”
材料最后有十道题和答案。第一题问发现火情应先做什么,答案是立即报警并组织疏散。第四题问防火门是否可以为方便通行长期保持开启,答案是不可以。
陶然做完后问去哪里提交。
“你先截个看完的页面。”林小满说,“协议没走完,名单里没有你。”
“名单里没有,就不算完成吧?”
“先证明你看了。”
陶然把最后一页截下来。页面上只有答案,没有她的名字和时间。她又把手机顶部状态栏一起截进去,时间二十二点十七分。
第二天,她去找陈岚补签。陈岚说签字等协议明确,材料先跟着看。
陶然问:“如果着火,协议不明确的人往哪儿跑?”
话出口后,她先笑了。
陈岚也笑,说都往楼下跑。
从运营室出来,陶然把这段对话记进备忘录。她没有写陈岚的名字,只写:“培训完成与人员身份绑定,应急疏散与人员身份无关。”
她觉得这句话很像论文,便在后面加了一个星号,准备期末报告用。
4
五楼直播协同群最热闹的时候,是每周二和周四。
直播公司发设备清单,运营发场地时间,物业发电梯安排。数据标注公司的人很少说话,只在别人问用电负荷时回复“本区正常”。冯丽不在群里,她发现门被顶住,通常先拍给陈岚,再由陈岚转给群里的人。
陶然第一次看见红色门楔,是在一张“设备已到位”的照片里。
照片主体是六只黑色设备箱,排得很整齐。右侧边缘露出一扇红色防火门,门下压着一块塑料楔子。宣传人员在照片上加了“高效协同”四个白字,发进素材群,请大家选哪张适合公众号。
陶然回:“这张门是不是开着?”
群里没人回答。过了两分钟,宣传人员撤回图片,换了一张近景,只拍设备箱。
“第二张构图更干净。”他说。
陶然保存了第一张。她不是想留证据,只是觉得第一张确实更好:设备箱后面有人推车,有人扶门,画面里有工作正在发生;第二张像商品广告。
午后,直播公司的人在协同群里说防火门总关,设备过不去。物业回复门必须关闭。双方各发了三条,最后陈岚说:“设备进出期间临时开启,结束后恢复。请以完成照片为准。”
十七分钟后,一张门已合拢的照片发进群。直播公司回复“收到”,物业回复“已恢复”。
陶然把图片下载,改名为“防火门恢复完成”。
第二天,她去五楼送签到表,防火门又开着。红色楔子换了方向,尖头朝里。设备间门口有个年轻男人蹲着接插线板,林小满拿着“临时03”门禁卡站在旁边。
陶然说:“群里不是发了关门照片吗?”
男人头也不抬:“拍完就要干活。”
林小满把门楔抽出来,门慢慢合上。男人叫了一声:“还要搬两趟。”
“搬的时候再开。”林小满说。
门关到一半,设备箱轮子撞上门沿。男人用脚把楔子踢回去。
陶然举着手机,犹豫要不要拍。林小满看见她的动作,说:“别拍人。要报就拍门。”
“报哪个群?”
林小满想了想:“哪个都行。反正最后会转到陈姐那里。”
陶然拍了一张没有人的照片。回到二楼时,她没有发。协同群里已经有一张当天的门已关闭照片,时间比她拍的早四十六分钟。
她把两张图放进同一个相册。相册按拍摄时间排列,先关闭,后开启。
5
火灾那天,陶然原定七点半离开。
学校晚上有线上就业讲座,要求实习生签到。七点二十三分,她在二楼整理当天的回访表,林小满从楼梯口探进头,问有没有看见“临时03”。
“下午还在打印机旁边。”陶然说。
“五楼要开设备间。”
陶然去找。卡压在一叠宣传单下面,纸条上的“临时03”已经翘边。她拍了张照片,准备问九人小群是谁放的,林小满却在楼下喊她帮忙拿一箱表格。
她把卡留在桌上,先抱表格下楼。等再回二楼,林小满已经不在,卡也没有拿走。
七点三十八分,陶然离开中心。雨不大,她在公交站扫码参加就业讲座,手机同时连着耳机和充电宝。主讲人说应届生要证明自己的不可替代性,不要只做传话、填表和机械执行的工作。
七点五十六分,运营协助临时群跳出一条消息。有人转述何玉梅的话:五楼有设备掉线,谁动了总插座?
陶然想起那张卡,把照片发进群:“卡在二楼桌上,不知道是谁的。”
林小满没有回复。
七点五十九分,九人小群有人问物业是不是上楼了。另一个人回:“高平去了。”
八点零二分,五楼直播协同群出现一句:“插线板烫,先别送电。”
陶然点开时,这条消息已经被后面的“收到”顶上去。她截了一张,想发给林小满,提醒她不要自己接设备。私聊窗口里最后一条仍是三天前林小满发来的排班照片。
她打下:“你在哪?”
消息旁边转了一个小圈,没有发出去。公交车驶进高架桥下,信号断了。
八点零四分,信号恢复。九人小群里有人说五楼有焦味,物业正在看。紧接着又有人说可能只是电池发热,不要先往外传。
就业讲座的主讲人正在讲沟通能力。他让大家在聊天区回答:“当团队信息不一致时,你会怎么办?”
陶然没有回答。
八点零七分,五楼直播协同群里跳出两个字:“有烟!”
发送人是前台小宋。
陶然正看着屏幕。她的手指按住电源键和音量键,手机轻轻一闪。
截图刚存进相册,那条消息不见了。群里留下一行灰字:小宋撤回了一条消息。
直播公司联系人随后发:“现场情况未核实,避免引起误解,等运营统一通知。”
这条也在半分钟后撤回。
八点零八分,运营协助临时群有人转发陈岚的通知:“所有在楼人员立即按疏散路线撤离,负责人清点人数,不要乘电梯。”
陶然点开九人小群,一个个艾特还可能在楼里的人。群里九个人,有两个当天请假,一个下午已经离开,三个回复“已出”,一个说在一楼门口,林小满和一名临时搬运工没有回复。
她又打林小满电话。
无人接听。
公交车已经过了两站。陶然按铃下车,穿过马路去坐反方向的车。就业讲座仍在耳机里继续,主讲人说,信息时代最稀缺的不是信息,而是判断。
陶然把耳机摘下来,塞进口袋。
6
她赶到惠心中心时,消防车已经把路口堵住。
雨水把警戒灯映在地上,一块红,一块蓝。各机构的人站成几堆,手里拿着各自的名单。有人不断问谁还在楼里,有人不断回答刚才还看见。答案沿着人群传两次,名字和楼层就会变。
陶然先找到九人小群里的临时搬运工。他说自己从东侧楼梯下来了,不知道林小满在哪里。
她在群里把他的名字后面标上“已出”。发完才发现,这不是接龙,只是一条普通消息。后面的人继续说别的,名单很快被淹没。
她重新发了一条,把九个人的名字排好,在已确认的人后面加对勾。有人问她凭什么统计。她说群里只有这九个人。对方回:“还有今天临时来的两个学生,不在群里。”
陶然又加上两个名字。一个名字的字写错了,她撤回重发。
陈岚给她打电话时,她正站在警戒线外数第十三遍。
“所有群消息都保留。”陈岚说。
“都在,但不知道哪些有用。”
“全部别删。”
陶然说刚才有人撤回了。
电话里停了一下。
“你有截图吗?”
“有些有。”
“先别发群。发我。”
陶然把“有烟!”那张截图发给陈岚。发送进度停在百分之七十三,过了一会儿才变成完成。她又把“临时03”、插线板发烫和人员接龙的截图一张张发过去。
陈岚回复:“收到。不要再转发。”
陶然回了“好”。
凌晨十二点多,学校实习老师在群里问惠心的学生是否安全。陶然回复“我已离开,安全”,另一名同学问具体发生了什么。
她打了很长一段,写五楼先有设备异常,后来有人说有烟,通知在几个群之间转,现场名单不全。写完后,她全部删掉,只发:“还在调查,不清楚。”
同宿舍的秦悦私信问她是不是亲眼看见。陶然说没有,又把“有烟!”的截图发过去,想说明自己为什么折返。
“别外传。”她补了一句。
秦悦回:“肯定不传。你留好,这是时间证据。”
第二天下午,截图出现在本地一个短视频账号里。原图被裁掉群名和发送人,只剩八点零七分、“有烟!”以及下面的撤回提示。视频配文写:“网传事发前内部人员已发出警告,随后神秘撤回。”
秦悦打来电话,说自己只发给了实习老师。实习老师为了确认学生是否及时收到疏散消息,转给了学院办公室;办公室有人又发进家长工作群。她不知道短视频账号从哪里拿到。
“我真没往外传。”秦悦哭了。
陶然说:“我知道。”
她确实知道。那张图从她手里出去后,每个人转发都有一个正当的对象:室友、老师、办公室、家长。没有人觉得自己是“往外”。
7
火灾后第三天,调查人员请陶然导出聊天记录。
她把手机连到电脑,才发现七个群的记录无法一次导出。有的群允许按日期查找,有的只能向上滑;撤回的消息只留下提示,原文不在记录里;语音已经过期;图片缩略图还在,点开却显示下载失败。
调查人员给她一张表,让她逐项填写截图来源、保存时间、是否亲眼所见、是否经过转发。
“截图时间就是消息时间吗?”陶然问。
“不一定。要看状态栏和上下文。”
“那撤回的原话只有截图。”
“截图可以作补充,不能代替平台原始记录。”
陶然把手机递过去。调查人员没有接,让她自己翻到原图。他看完“有烟!”那张,问为什么截图。
“我当时正在看。”
“为什么别的消息没截?”
“有的截了,有的没来得及。”
“谁让小宋撤回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后面那条‘避免引起误解’是谁发的?”
陶然说了直播公司联系人的名字。
“他让小宋撤回了吗?”
“群里看起来像。”
调查人员抬头:“看起来不算事实。”
陶然在情况说明第一稿里写:“小宋发布‘有烟’后,直播公司联系人要求撤回。”写到这里,她停下,调出截图。两条消息前后相隔十几秒,但第二条没有点名小宋,也没有“撤回”两个字。
她改成:“小宋发布‘有烟’后撤回;随后直播公司联系人发布‘现场情况未核实,避免引起误解,等运营统一通知’,该消息亦撤回。”
调查人员说:“把‘随后’改成时间。”
截图只显示八点零七分,不显示秒。
最后她写:“两条消息均显示20时07分,先后顺序依据本人记忆。”
接下来要核对谁收到了全楼疏散通知。陶然在纸上画了七个圈,把群成员一个个写进去。陈岚在三个群,林小满在五个群,物业高平在两个群,冯丽只在保洁群,直播公司的临时搬运工没有固定群,学校实习生各自所在的群也不同。
调查人员问:“有没有覆盖所有当晚在楼人员的群?”
陶然数了两遍。
“没有。”
“有没有完整人员名单?”
“每个群都有一部分。”
“合起来呢?”
她把七个圈之间重复的名字划掉,又补上临时到场的人。名单合起来仍少一个,只知道姓蒋,不知道全名。
“合起来也不完整。”
她第一次明白,群多不是因为人多,而是因为没有人能把所有人放进同一张表里。
8
短视频里的截图被转了四万多次。
有人说撤回证明管理者压制报警,有人说截图没有群名,是自媒体拼接;有人把八点零七分裁掉,只留下“有烟”和撤回,配上“提前半小时预警”的标题;还有人把陈岚的全楼疏散通知接在后面,证明中心处置及时。
同一张截图,先被用来证明他们早就知道,又被用来证明他们马上通知。
中心发了内部提醒:“未经调查确认的信息不得对外传播,请全体人员保护伤员及家属隐私,不信谣、不传谣。”
陶然不在中心工作群,由林小满原来所在的九人小群转给她。转发的人加了一句:“都签一下收到,免得再出事。”
九个人依次回复。陶然没有马上回。
学院老师打电话,说中心愿意继续给她出具实习证明,剩余时数可以用资料整理补足,不要求她到现场。
“他们也是保护你。”老师说,“你还是学生,不要卷进舆论。”
“截图是从我这里出去的。”
“你没有公开发布。别人怎么转,不是你的责任。”
老师停了一下,又说:“但以后不能再发。你要对实习单位有基本职业伦理。”
陶然问:“如果调查要呢?”
“调查当然配合。我说的是网上。”
“那我回群里的收到吗?”
“这个你问单位。”
陶然最后在九人小群发了“收到”。发出后,群主把群名改成“原惠心运营协助群”,并开启全员禁言。
当天晚上,一个自称记者的人加她好友。验证消息写:“只确认一件事:撤回是个人行为还是单位要求?可以匿名。”
陶然没有通过。
第二天,对方又申请一次:“不需要提供截图,只回答是或否。”
她仍没有通过。她知道自己答不了“是”或“否”。小宋按下撤回键,是个人行为;群里的语气、岗位关系和对未经核实信息的顾虑,又不只属于个人。把它压成一个选项,就像评价器只允许给人和制度同一颗星。
她把好友申请截了图,没有发给任何人。
9
林小满转出重症监护室后,陶然去过一次医院。
病房不让探视,她在走廊见到罗秀琴。罗秀琴比公众号照片里瘦,手里拿着一只塑料文件袋,里面装着缴费单、情况说明和几张打印出来的聊天截图。
“你是小陶?”罗秀琴问。
陶然说是。
“你跟她一个班?”
“不是固定一个班。我是实习。”
罗秀琴点头,像已经习惯每个人先说明自己不属于哪一种人。
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,是短视频里那张“有烟!”的截图,打印得很糊。
“这是你的?”
陶然看见右下角一小块没有裁净的充电图标。她的手机当时剩百分之二十一,图标是黄色。
“原图是我截的。”
“谁撤回的?”
“发消息的人。”
“为什么撤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群里都看见有烟了,为什么小满还在里面?”
陶然张了张嘴。她可以说全楼疏散通知在八点零八分转进她所在的群,可以说林小满八点十一分还在四楼楼梯口,可以说有人以为她已经出来,也有人以为她去拿登记本。这些都是群里说的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又说。
罗秀琴把纸放回文件袋,没有责怪她。她问陶然能不能把原图发一份,别裁群名,也别打码。
陶然说调查还没结束,里面有别人姓名。
“我只看,不发。”
这句话她在火灾当晚也说过,秦悦也答应过。
陶然没有立刻发。她坐到走廊长椅上,复制原图,把发送人的头像和其他群成员姓名打上马赛克,只留下群名、时间、消息和撤回提示。
“我只能发这一版。”
罗秀琴接过手机看了很久。
“群名怎么也有‘协同’?”她问。
“直播公司、运营和物业协调设备用的。”
“小满在这个群里吗?”
“在。”
“她看见了吗?”
陶然调出消息详情。已读状态只显示总人数,不显示具体成员;火灾后群被解散,详情页已经打不开。
“查不到。”
罗秀琴把打码后的图片转发给自己。她没有说谢谢,也没有再问。
陶然离开医院时,手机收到一条系统通知:对方已保存图片。
10
期末前,陶然补交实习报告。
报告模板一共六页。第一栏是单位概况,第二栏是岗位职责,第三栏是主要收获,第四栏是问题与建议。学院要求使用积极、客观的语言,不得泄露实习单位商业信息,所有内容先由单位指导老师审阅。
陶然在“主要收获”里写:“参与群众满意度回访、新媒体素材整理及跨主体协同,提升了沟通、信息核验和应急处置意识。”
在“问题与建议”里,她写了六百多字:临时人员分散在不同工作群,群成员与实际在岗名单不一致;转发通知会产生时间差;撤回消息无法恢复原文;群聊截图既能保留事实,也能因为裁剪失去上下文;应建立统一应急通讯录,并明确未经核实信息在紧急状态下的报告规则。
模板只给两百字的位置。多出的文字把下一页顶乱,指导老师让她压缩。
“调查还没结论,别在报告里判断责任。”老师说。
“我没有写责任。”
“你写得太像调查报告。”
陶然删到一百九十八字,最后只剩:“建议完善多主体共同场所的应急通讯录,定期核验群成员与实际在岗人员,明确紧急信息的发布、转发和留存要求,减少跨群通知造成的遗漏。”
中心指导栏由陈岚填写。评语是:“该生态度认真,善于观察,能够主动发现问题并提出改进意见,具备较好的沟通协调与信息整理能力。”
综合评价:优秀。
陶然把报告扫描上传。系统要求附五张实习照片。她选了回访室、服务大厅、直播设备、消防培训最后一页和一张工作群的通知截图。上传前,她把每张图里的人脸、姓名、电话号码全部打码。
提交成功后,手机提示存储空间不足,建议清理重复及相似图片。
相册识别出六十三张工作截图,归为一组。系统默认保留“最佳结果”:陈岚发布的全楼疏散通知。其余六十二张被勾选,准备删除。
陶然一张张往前翻。最前面是那位老人从三星改成五星的结果,接着是被马赛克遮住的电话号码、消防培训答案、门已关闭的照片、门再次开启的照片、“临时03”、插线板发烫、人员接龙。
倒数第二张是“有烟!”。
倒数第一张是全楼疏散通知。
她取消全选,把第一张和最后两张留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