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老师,您好》第一章 · 修订稿 v0.2
一
何致平教授检查论文,先数篇数。
林冬把电脑接上投影,第一页列着四个题目。何教授没有往下看,摘了眼镜,慢慢擦起来。
“还有一篇呢?”
“第五篇没读完。”
“哪里没读完?”
“讨论。”
何教授把眼镜架回鼻梁:“那就是没读完。”
桌子另一头,研一的孟雨低头数自己下周要讲的论文。读完两篇,第三篇只看了摘要,第四篇下载下来打不开。她把第五篇的位置先空着,认真画了一个方框。
何教授让林冬讲。
这间会议室在楼的西头,下午晒。何教授坐在窗边,把晒着的一条胳膊移到阴影里,另一只手拿笔。学生们都知道,他听见某句话,笔尖在纸上点一下,就得停;如果点了两下还不停,他会问你究竟是来讨论,还是来播放幻灯片。
林冬讲到第二篇,笔尖点了一下。
“水样不一样。”
“进水浓度接近。”
“接近不是一样。材料呢?”
“有区别。”
“那就不能直接比。”
林冬握住翻页器,没有按。
这篇文章与他的实验很像,低温时效果也不好。他找了三个晚上才找到,方法一节读了好几遍,连补充材料都打印出来了。
“我不是直接比。”他说,“我是想,咱们冬天那两批,也可能不是操作失误。”
何教授放下笔。
去年十二月,那套水处理装置第一次做出不合预期的结果。何教授让查管路。林冬拆了管路;第二次,让查取样,林冬换了瓶子和取样位置;第三次用了重新制备的材料,从头再来。忙过春节,又忙过清明,图上的几条线仍旧垂在下面。他把纵坐标改得疏些,觉得好看了一点,隔天又改回去了。
下周五要交送审定稿。
何教授问:“你有没有考虑过,这篇文章也有问题?”
“考虑过。”
“考虑过,就把局限讲出来。”
林冬讲了材料的差异、样品数量和测量条件。何教授逐项补充,讲到末了,已经替这篇文章列出六个问题。孟雨在本子上记得很满,原先给第五篇留的方框也占用了。
“读文献要有批判性。”何教授说,“不能谁写出来你就信。”
林冬调出第五篇的摘要。那篇效果是好的。
何教授往前坐了坐。
“这篇倒应该仔细读。”
组会结束,别人收电脑、拔电源,林冬留下。他不用等老师叫了,这两个月,每次都是如此。
何教授从包里取出他的论文,摊开。有几页在家里看过,又带来办公室看,折角已经磨出了毛边。图注、单位、同一名词前后不一致的地方,都改过。林冬知道,有些批注是在凌晨一点以后发来的。
“温度这一项,得再做一轮。”
“整轮吗?”
“至少把原因弄清楚。”
林冬看着老师的手。那只手压在送审申请表上,正好盖住导师签名的空格。
“设备排不上。而且周五——”
“我知道周五。”
何教授的声音抬高了一点,随即又压下来。
“你也得明白,送到外面,没人因为你急着毕业就替你担待。我签了字,要对你负责。”
“我没想糊弄。”
“我也没说你糊弄。”
何教授把那张申请表抽出来,夹进稿子。他的手机亮了,是许绍安问晚上有没有空。他回了个“没空”,看见林冬还站着,想了想,说:“找你许老师问问。企业那边有套低温设备,他认识人。”
二
许绍安的办公室里有人笑。
林冬敲门,里面说进。许教授正在打电话,手向沙发一指,嘴里仍在说:“不来不行,这个面子得给。”说完听了一会儿,忽然又笑:“行行,身体第一,咱们下次。”
他挂了电话,问林冬出了什么事。
林冬讲到一半,许教授已经起身烧水。他的办公室有三种杯子:玻璃杯给熟人,瓷杯给客人,纸杯给学生。学生多,洗不过来。他从柜里拿出一只瓷杯,放到林冬跟前。
“老何这人,什么都好,就是过于认真。你们也要体谅他。”
林冬说是。
“工作落实没有?”
“七月报到,要毕业证。”
“哪里?”
林冬报了单位。许教授点头,说那家还可以,头一年别计较岗位,进去再说。他问待遇,问住处,问父母干什么。林冬站在何教授面前一个下午没能说完的事,在这里十分钟都说完了。
许教授比何教授早入学两年。两人从前在同一间实验室做事,如今在同一个学院带学生,办公室隔着一道楼梯。何教授说起师兄,通常只有一个“忙”字。许教授说起师弟,要说得久一些,先说学问,再说人品,最后总有人听明白:这样好的人,有些事还是不行。
电话很快打通了。
“邹工!晚上照旧?……对,还有个小事。我师弟的学生,想用用你们的设备。……不搬,当然不搬,带样过去。晚上细说。”
许教授放下手机:“晚上跟我去。”
“我还要改论文。”
“带着电脑。事情说清楚,比你在这里干着急强。”
林冬迟疑了一下:“我酒量不行。”
“谁叫你喝酒了?”许教授有点诧异,“你们现在,一说吃饭,先想到喝酒。”
门这时开了。韩磊提着两瓶酒进来,问是不是这两瓶。
“不是。”许教授看了一眼,“柜子下面那两瓶。这个放回去,别弄混。”
韩磊出去了,过一会儿又来,酒换了,手里多拿着一叠纸。
“老师,这个您看一下。”
许教授低头看了第一页:“论文是吧?放这里。”
“周五截止。”
“知道。先把邹工他们接好,回来腾出手,专门说你的事。”
韩磊把稿子放在茶几上。许教授拿来饭店的停车券,压住了封面。
林冬跟着韩磊出去,问他不是去年就准备答辩了吗。
“那个项目没做完。”
“论文也用那个项目?”
“用前一段的数据。后来加的这段,不用。”
韩磊从裤袋里找车钥匙,钥匙串上挂着五六把不同的钥匙。他拨开其中一把,又拨开一把,问林冬几点能下来。
三
饭店的招牌上写着“家常”,包间里没有菜单。许教授先到,把对着门的椅子往边上挪了一点,叫韩磊去看停车位,又让林冬把打印的图收起来,等人来了再说。
邹工进门时正在接电话,连说几个“不行”,坐下才挂。他是校友,在一家设备企业做技术负责人,衬衫袖子卷着,手腕上有一道旧烫伤。
“夏天验收好好的,冬天来找你。”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“问他水温,他说不知道,说你们当时也没问。”
许教授接上话:“正好,我们今天就来问你水温。”
林冬赶紧掏那两页纸,鱼却先端上来了。他让出地方,等鱼过去,又等一个热汤过去。许教授招呼着夹菜,问邹工孩子的学校。直到邹工自己问,小同学有什么困难,林冬才把纸摊在两个盘子之间。
邹工看得很快,问了三个问题,手指停在图上。
“掉下来,也算结果。就看你承诺了什么。”
“结论可以收窄。老师要再验证一轮。”
“多久?”
林冬说了周期。
“那不行。机器能给你挤出来,时间我没办法。今晚放进去,它也不会知道你周五要毕业。”
许教授说不是周五毕业,是周五送审,又问能否先做几个关键点。邹工说筛查可以,但不能拿筛查代替整轮试验。许教授立即点头,说我们做学术的,这个当然清楚。
两个人谈起装置,林冬插进去问取样口的位置。邹工说不清,问韩磊,韩磊正接着许教授递来的空酒瓶,听见了,俯身在纸背画出管路,标了两个阀。
“还是他熟。”邹工说。
许教授笑:“练出来了。你们别看他不说话,真要干事,还得他。”
韩磊画完,把笔还给林冬,拿瓶子出去了。
邹工翻到参考文献,认出一篇旧论文:“老何这篇。那年你们在我们厂做的。我记得热得不行,水桶放在棚里,摸着都是温的。”
许教授把纸往自己面前拉了一点。
“那会儿条件差。能做出来,很不容易。”
林冬说自己的论文就是从这项工作接下来的。
“那更好嘛。”邹工说,“你把冬天补上。”
许教授拿起酒杯:“先把小林这个困难解决。我们邹工这些年,对学校真是没得说。”
林冬举起茶杯。许教授看见,向他点点头,让他多吃点。后来又来两位客人,开始谈下一个联合项目,林冬便坐着听。聊到深处,许教授不用敬酒也喝,邹工不想喝便不喝,两人都自在。林冬慢慢发觉,自己先前害怕的那杯酒,竟没有人逼他;只是快十点了,他仍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。
散席前,韩磊替他约好了星期六去企业做初步筛查。两个人先下楼,外面落着细雨,韩磊把车钥匙和记录本换到同一只手里,腾出另一只手开伞。
“何老师真每周听你们讲五篇?”
“真听。”
“讲错了呢?”
“重讲。”
韩磊把伞骨往上送,卡住,试了试,才交给林冬。
“那挺好。”
林冬想客气一句,又不知道该拿什么来客气。韩磊的手机已经响了,许教授叫他回去开车。他把记录本塞进林冬怀里,嘱咐明早九点,然后跑回屋檐下,拍掉肩上的雨。
四
星期六的筛查仍然不好。星期日上午,何教授收到结果,让林冬把原始文件传来。到了星期一,许教授来电话,说可不可以收一收题目,先让学生把论文送出去。
何教授关上门。
“不是改个题目这么简单。”
“当然。数据该保留保留,边界该写清写清。”
“你看过原始记录?”
“你不是一直在看?学术上我还信不过你?”
何教授靠住桌沿。许绍安每次说信得过他,总有一件他不情愿的事在后面。
“原因没有验证清楚。”
“那就不说原因。做出了现象,也是一项工作。”
“我们不是搞一个毕业就完事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也不能什么都没完,学生就一直不毕业。老何,你当初给他布置这个题,准备让他做到哪一步?”
“科研发现新问题,很正常。”
“是正常。新问题可以往下做,不一定非要他——”
“韩磊呢?”
那边停了。
“韩磊是另一个情况。”
“不是第四年?”
“他的项目有连续性。你也知道,企业——”
“林冬的就没有连续性?”
许教授吸了口气,换了一个坐姿似的,声音近了一些。
“咱们先说这一件。小林那个工作挺合适,耽误了可惜。你要求严,孩子不敢跟你说,昨天问我问了半天。我也不能替你答应,对不对?”
何教授没有答。
“他那几批材料费,测试费,项目都出了。我知道你替他操心。可现在有个妥当的办法,为什么不一起想想?”
“钱出了,不等于论文就有了。”
“没钱也没有论文。那笔尾款,我不去,人家拖到现在都不会给。”
话说重了。两人一时都没有接。
那笔款,何教授确实催过三回,邮件一次比一次郑重,对方也一次比一次郑重地表示理解。许绍安后来亲自去了两趟,终于追回来。回来那天,他在何教授办公室喝水,喝一口,咳一阵,何教授想问他怎么谈的,最后只说,钱到了就好。
电话里,许教授先缓下来:“下午我过去。把旧的新的都拿出来,咱们看。”
三点钟,他提着一袋橘子来了,说顺路买的。何教授看见袋上的店名,没揭穿。他把桌子收出半边,拉了把椅子。
读书时两个人就这样挤着坐。许绍安靠门,何致平靠窗;谁要出去,另一个得收腿。冬天暖气坏,许绍安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只电暖器,学校查违章电器那天,又不知怎么提前得了消息,抱着暖器躲进厕所。何致平负责把插座上的焦痕擦掉,越擦越黑,最后贴了一张实验安排表。
如今他们讲实验室安全,都很严格。
许教授剥橘子,何教授调出旧论文。看了半页,许教授不剥了,指着一行字,让他把当年的记录打开。
数据在旧硬盘里,找了几分钟才找到。许教授向前挪,何教授给他腾出一点地方。那几批实验确实都在夏天做,论文结论里写的是“具有稳定的处理性能”,没有限定季节;方法部分列出了实验温度,只是后来几份项目简介越写越简短,终于只剩下稳定二字。
“这个不能说原来的工作错了。”何教授道。
“当然不能。在当时条件下,结果成立。”
“现在还没有机制上的解释。”
“那就先把条件补全。”
何教授把旧稿和新稿并排放好,又看了一遍冬天的数据。许教授等着,没有催,剥下一条白色橘络,绕在手指上。
“可以做性能比较。”何教授终于说,“但不能硬凑一段解释。现有证据说明到哪儿,就写到哪儿。”
许教授把橘子分给他一半:“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五
林冬进门时,两位老师已经在给他的新题目斟酌字眼。一个说“运行条件”,一个说“典型运行条件”,讨论了一会儿,何教授把“典型”划掉,说凭什么典型。
许教授往旁边让座:“来,小林,你自己也说说。”
林冬坐下,听他们讲。低温结果保留,不再把处理效果说得普遍适用;验证不了的原因如实写进讨论,不强求在毕业论文里全部解决。已有数据可以支持一篇范围较小的论文,工作量也够。许教授说这就对了,做多少说多少。何教授说,关键是证据。
林冬看着面前的新题目。
“我三月份提过。”
许教授正把一张纸往旁边抽,手停在半路。
“提过什么?”何教授问。
“这个。改成不同条件下的性能比较。”
林冬打开电脑。文件夹里从“初稿”排到“最终”,又从“最终”排到“最终修改三”。他往上翻,找到三月的文件,双击。
何教授伸出手,把屏幕转向自己。
第一页下面有一条批注:意义不足,不能停留在现象描述。
批注上方是他的名字。
走廊里有人拖着一把椅子过去,金属脚在地面上时断时续地响。何教授滑动鼠标,翻到实验结果,再往下翻,到那两批低温数据时停住。他把新稿拿过来,对了一遍日期。
许教授拿起杯子,发现里面没水,又放下。
“当时,”何教授说,“我是希望你往深处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有条件就尽量做。现在确实受到时间限制——”
“三月份离现在,还有两个月。”
何教授的手离开了鼠标。
林冬本来还准备说材料费,说三次拆装,说春节母亲问到底什么时候回来。他看见老师坐直,自己也跟着坐直了。这些话突然显得不够学术。
“当时你也没有说不能做。”何教授道。
林冬低下头,在触摸板边缘蹭掉一小块污渍。
许教授这才把那张纸抽出来,移到两人中间。是送审申请表。
“往深处做是对的。现在收回来,也是根据实际情况。”他对林冬说,“你老师这两个月替你看的东西,不会白看。以后到单位上,人家随便问两句,你就知道受用。”
何教授盯着旧稿,没接这句话。
许教授又道:“小林,你先把今天定的几条记下来。周四能改完不能?”
林冬拿起笔,写了日期。
这时韩磊敲门进来。他给许教授送一份企业验收清单,又把自己的论文放在下面,说了声,何老师好。
何教授看见了稿子,叫他别急着走,翻开目录。
“你这个不是三月份预答辩就过了?”
“过了。”
“修改呢?”
“按意见改过一轮。还有两处,想请老师看一下。”
许教授把验收清单打开,嘴里说着:“他这个有些地方,还没完全理顺。”
何教授看了摘要,又翻了两张图。许教授把清单往他眼前送了送,指着倒数第三项。
“你看,这个现场联调,人家现在定到六月底。七月份进水再跑,八月验收。不能老跟人家改。”
何教授抬头:“那跟他的学位论文——”
“前一段是能分开。我是说,既然现在还要在现场,不如把论文也扎扎实实收好。两头赶,到时候哪头都顾不上。”
“我可以晚上改。”韩磊说。
何教授把目录再看一遍,刚要说话,许教授接着道:“正好,你帮他把一把关。他理论这一块弱,在我这里天天跟设备打交道,工程上是没问题。到了你这里,两个月,肯定不一样。”
何教授看向韩磊。
“我本来想这次一起送。”韩磊说。
“不是不让你送。”许教授的声音温和下来,“人家现场都按你排好了。你突然走,谁接?再说,何老师肯帮你,这是难得的机会。”
林冬手里的笔停在“周四”两个字后面。他看一眼韩磊,韩磊没看他。
何教授把论文合上,掌心压着封面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你先把电子版给我。九月份这批,别再拖了。”
许教授立即道:“这回肯定。我们两个一起来。”
韩磊应了一声。
两位老师开始排时间:现场调试前先把论文框架理好,调试期间带着改,回来集中修改。何教授问现场数据能不能留出一份,下一步恰好要考察几种运行条件。许教授说这个好办,平台一直留着,学校有需要随时去;以后项目申报,双方也可以接着做。
许教授拿过林冬记到一半的纸,在背面画了几条线,安排两边各负责什么。何教授指出其中一项不能由企业独自完成,许教授就添上学校。韩磊站在旁边,提醒八月份有一周设备要检修,他们又把时间向前移了几天。
“还是熟悉情况。”许教授说。
何教授点点头,把韩磊的稿子放进自己要带回家的包里。
六
林冬周四交回修改稿,何教授看到了夜里十一点。删掉一段夸大的意义,加上两个限制,改完发来一句:“明早拿表来。”
星期五,林冬把签好的申请送去,回来经过许教授办公室,进去道谢。许教授说别谢我,要谢你何老师,他是刀子嘴,心里替你操着心。
“你走之前,也帮韩磊搭把手。这回他没少跑。”
林冬答应了。他原本就想帮,只是一直没找着合适的说法。
接下来三周,白天准备答辩,晚上给韩磊整理现场记录。韩磊把论文发给何教授以后,第二天就收到了批注,细得有点叫人害怕。他打印出来,搁在手边,接到企业电话就压上验收单,电话放下再翻回来。
有一天夜里,他给林冬看一处推导,说何老师这里看得真准,自己竟漏了一个条件。林冬凑过去,两个人算到快一点,算通了,韩磊在纸上重重画了个圈。
“早给他看看就好了。”他说。
林冬收计算器的手停了一下。
韩磊已经起身烧水,问要不要泡面。他烧了一大壶,泡好两碗,又把明天带去现场的保温杯灌满。许教授晚上来过,放下两箱牛奶,交代不能总熬夜,营养要跟上。
林冬那篇论文通过了外审,按意见改过,又通过答辩。专家问到低温下的机制,他照实说,目前证据不足,只能报告观察到的差异,以及已经排除的几种解释。专家点头,让他往下讲,没有追问到哪里去。
从教室出来,他站在走廊里,给何教授发消息。打了半天,最后只发了“通过了,谢谢老师”。
何教授回:“继续把修改做好。”
许教授随后发来语音,声音很亮:“我就说没问题!你们年轻人,碰到事不要先慌。”
六月底,林冬拿到了毕业证。他去实验室交钥匙,韩磊正在往箱子里装电缆。七月以后,林冬要到新单位报到,不能再来帮他了。
韩磊说没事,我也不敢耽误你。
两个人把剩下的线绕好。林冬掏出钥匙,和桌上那串放在一起。少了钥匙,裤袋突然轻了一块,他摸了两次,才把手拿出来。
韩磊晚上还要去企业。林冬陪他走到校门口,替他提了一个箱子。等车时,韩磊母亲打来电话,问是不是还没忙完。他往旁边走了几步,说快了,八月验收,九月办毕业。
林冬听见电话里又问一句,韩磊便重复了一遍,九月。
车来了。林冬把箱子递过去,韩磊拿着电话,用肩膀顶住后备箱盖。
“没有,”他对那边说,“不是论文又没过。两位老师都在帮我。”
七
七月,学院办新导师培训,何致平与许绍安坐在同一排。
何教授讲质量,没用多少幻灯片。他说自己有个学生,临近送审,论文还存在问题,学生着急,家里着急,工作单位也着急。这种时候导师不能跟着急,越要沉住气,把适用条件、证据范围一项项厘清。
“最后也顺利毕业了。”他说,“严格要求,是对学生负责。”
许教授在旁边点头。何教授说到要理解年轻人的实际困难,转过脸,向师兄示意。
轮到许教授,他没有站在讲台后面,拿着话筒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何老师讲得很好。我补一个角度。学生遇到困难,我们不能光说不行,要帮他找出一条能走的路。”
他也讲一个临近毕业的学生,实验遇到瓶颈,眼看要错过入职。他怎样联系企业、协调资源,何老师怎样细致把关,两人怎样反复讨论,最后既没降低标准,也保住了就业机会。
“老师多跑一步,学生少走弯路。”
何教授低头翻了一下笔记,把先前折起的一角压平。
会后,有年轻教师来请教,何教授回答研究设计,许教授回答合作渠道。两个人站在一起,说到不属于自己那一部分,就很自然地把话递过去。一位女教师说,希望以后也能遇到这样配合的同事。
许教授笑着看何教授:“我们几十年的师兄弟了。”
何教授也笑了。
八月,企业那套装置完成验收。九月,韩磊通过答辩,何教授替他改的最后一版论文,比第一版少了十七页。他把那些解释不清的绕话都删了。韩磊拿到毕业证那天,给两位老师各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,写给何教授的那条,写到中间,自己坐在楼梯上掉了眼泪。
许教授说该庆祝,约在上次那家饭店。林冬已经在外地工作,赶不回来,便在群里发红包,韩磊没收。
那晚何教授去了。他不大喝酒,许教授没有劝,替他倒了茶。说起读书时偷藏电暖器的事,两个人都笑,何教授说焦痕真擦不掉,许教授说你当年贴的那张纸,后来老师一眼就看见了。
“他怎么没说?”
“知道你冷。”
何教授端着杯子,隔了一会儿才喝。
韩磊坐在旁边听。这些事他从前没听过,两位老师年轻时的日子,原来也有许多难处。他举杯敬他们,许教授让他少喝一点,何教授问以后去哪里。工作还在找,许教授便记下他说的两个城市,说回头替他问问。
饭后,许教授把账结了,何教授把他拉到一边,两人说了几句,约定下次何教授请。韩磊在门口等他们,看见两个人从包间出来,一个拿着另一个忘在椅背上的外套。
过了两天,学院老师把一篇通讯稿发给林冬,叫他核对学生部分。稿子根据暑假的培训讲话整理,题目是《同门携手,育人同行》。前半篇写两位教授多年相互支持,后半篇用他和韩磊的事作例子。
林冬已经开始上班,午休时坐在空会议室里看。他把自己的入职单位改对,把韩磊的姓名改对——稿子里写成了韩雷。再往下,是一句总结:在两位导师的共同指导和悉心帮助下,两名研究生均按期毕业。
他把“按期”圈出来,截图发给韩磊。
韩磊很久才回,说刚从一个面试的地方出来。林冬问这句怎么改,他发来一条语音,背景里是报站声,听不清。林冬又问了一次。
这回韩磊打了字。
“写顺利吧。”
林冬把两个字换了,重新读了一遍。
两名研究生均顺利毕业。
他保存,发回学院。几分钟后,对方回了一个大拇指,说谢谢,辛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