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老师,您好》初稿|韩俞
罗启文第一次在手机里看到自己说“大学生不用再学统计”,是在周二早上六点半。
他那天确实接受了采访,说的是:“大学生不用再学统计软件的每一个菜单。软件越来越会算,判断样本是从哪里来的,比背下每个按钮重要。”节目放出来,前半句停在“统计”两个字上。后半句换成主持人一句笑话:“教授也叫大家减负了。”
视频二十七秒。到第十八秒,画面切到几个学生在草坪上跑,像刚被准许不用考试。
罗启文还没坐起,系里的老师就发来截图:“这下你下学期的课难排了。”
他教统计二十二年,自己那门课是必修。把手机放回枕边,他先想起上周有个学生问抽样偏差,他讲了近一节课,学生下课追到门口,说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们的调查在食堂里做,不能代表全校。现在那学生若看到这段视频,大概会以为老师换了主意。
他给节目组的编辑发消息,请他们补上完整回答。编辑过了半小时回:“老师,短视频平台上放不下这么长的解释。今晚正片会有完整版本。”
罗启文说问题不在长短,意思反了。编辑又回复:“那我们给短视频加一句字幕——‘具体观点以正片为准’。”
罗启文盯着这句话,觉得谁要是看完短视频,还肯再找四十分钟的正片,原本也用不着字幕提醒。他说请把视频撤下,编辑答应去问。
上午上课前,他推开教室门,后排几个学生正在互相传手机。见他进来,手机都收了。罗启文把粉笔放在桌上,问:“今天谁打算退课?”
有人笑。第一排一位学生举手:“老师,视频里说的是真的吗?”
“我说过前半句,也说过后半句。你们只看到了前半句的前半截。”
“那我们还学软件吗?”
“学。今天学它什么时候算错。”
他把原定的例题往后放了十分钟,在黑板上写了两组平均数,让学生找差别。两组数字相同,采样方法不同。有人一眼看出,有人直到他画出两个圈才明白。下课铃响后,学生围住他,要采访的完整录像。他说自己也还没看到。
中午,系主任打电话来,语气谨慎,问他是不是对培养方案有新想法。罗启文解释完,系主任说:“那就好。教务已经问过我,必修课要不要调。”
“视频撤了吗?”
“还在。也有好多人说你讲得对。”
罗启文打开手机看,转发已过两万。评论里有人说终于有教授敢讲真话;有人说自己当年被方差折磨,早该取消;还有人说罗教授懂人工智能,应该让他主持全校课程改革。
他往下翻,看到一个学生写:“我是他的学生。他明明说的是要懂方法。”这条评论底下有人回复:“老师本人都没你较真。”
晚上正片上线。四十多分钟的节目里,罗启文确实讲了样本、证据和统计训练,也说现在学生不该把熟练点菜单当作理解。主持人认真追问了两次。完整看下来,并没有人会以为他要取消统计课。
他把正片转到朋友圈,附上一句:“请看完整访谈。”过了一会儿,转发那段二十七秒视频的人里,有三位给他点了赞,没人撤回。
周四,节目组发来正式道歉和修改后的视频。字幕加上了“软件菜单”四个字,画面不再切学生奔跑。修改版播放量两千多,原版已超过三十万。编辑说他们已经尽力处理,还特意问罗教授要不要在下期节目里说明。
罗启文说不用。挂掉电话,他又觉得该说,便给编辑发了一段百来字的说明,编辑说可以放在视频简介里。两个小时后简介更新,他找了半天才在“展开全文”下面找到。
事情本来该过去。到了周末,一家教育平台请他录课,主题叫“AI时代,传统统计课还有必要吗”。平台给的邀请函把那句被剪过的话放在开头,写“罗教授率先提出告别旧课堂”。酬金很高,够给系里一名临聘助教付半学期工资。
罗启文把邀请函发给系主任。主任问:“你接不接?”
“他们要我讲的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那你去了讲清楚。”
“他们能让我讲多久?”
主任看了一眼邀请函:“九十分钟。”
罗启文后来去了。签合同前,他要求更改课程标题,不用“告别”二字;平台同意改成“如何重新教统计”。录制当天,摄像师让他开头先说一句有力的话,越短越好。
“统计课的问题,不是教得太多,是有些地方教得太快。”罗启文说。
摄像师看向导演。导演说:“罗老师,能否先不要讲‘有些地方’?观众听第一句,想知道您站哪一边。”
罗启文说他站在把问题讲清楚那一边。导演笑了笑,示意先录后面的内容。
那天讲得不错。休息时,摄像师告诉他,自己读书时最怕公式,如果学校有人像他这样讲,兴许能学进去。罗启文听了高兴,把下午几节又讲得细些。九十分钟录到近三小时,平台答应剪成四节课。
两周后,平台发来成片。正文保留得还算完整,宣传片却又只剩下二十几秒。这次没有人截断他的话,镜头里他说:“别再让学生死记按钮。”下一句接一张片名卡:告别传统统计课。片名卡是平台加的,不算他的原话。
罗启文把宣传片发回去,要求改标题。运营说合同里的课程名已经改了,片名卡是市场推广用语,可以另议。但课程周一上线,宣传位今天要提交。对方请他当晚确认。
他在办公室坐到九点,翻合同,给系主任打电话。主任说那是商业平台的片子,改不改由他自己决定,停掉合作也可以。罗启文挂断,开始算平台说的酬金。他家不靠这钱过日子;那名助教还没有签合同,钱也没真到系里。先前他把两件事放在一起想,现在只好分开。
他回复运营:片名卡必须改,可以写“统计课怎么教”;若来不及上线,课程延期。
平台当夜把宣传片撤了。第二天,新宣传片出来,播放量低,运营给他发一张后台截图,说改后点击率只有上一版的三分之一。罗启文看了,不知道该回抱歉,还是回很好。最终只回:“课程里第一节从抽样讲起,请别把它删掉。”
一个月后,他去参加另一所大学的教学研讨。茶歇时,一位年轻教师认出他,说自己就是因为那段视频来的,最近也把软件菜单从课堂上删了。罗启文问,删了以后课上教什么。
“教他们判断结果可信不可信。”年轻教师说。
“怎么教?”
年轻教师讲了一个自己设计的作业:让学生去不同时间段的食堂门口调查,再比较两次答案。学生起先抱怨浪费时间,回来一看,两组结论完全相反。
罗启文听完,说这作业好。年轻教师说,不是自己想的,是上个月看罗启文新课时学的。罗启文问他有没有看过那段完整访谈,对方说没有,四十多分钟,后来一直没腾出时间。
会后,他们一起往教学楼走。年轻教师说本校也在做短视频,想请罗启文录一段,给没来参会的人介绍今天的观点。“三十秒就好,不剪您的话。”
罗启文停下来,想了想,说可以,但得让他先看成片。
摄像机架在走廊窗边。年轻教师问:“您觉得一门统计课最应该教学生什么?”
罗启文对着镜头说了两遍。第一遍讲到一半,旁边有人推车经过,声音盖住了。第二遍他说:“拿到一个结果,先问数字从哪里来。问完以后,别急着信它,也别急着不信。”
摄像机停了。年轻教师看回放,说二十三秒,还能再补一句。罗启文说够了。
下午他收到成片。话完整,字幕也对。发布时,年轻教师在标题里写:“那位说不用学统计的教授,究竟说了什么?”
罗启文看见标题,给他打电话。年轻教师接起来,先问视频有什么问题。罗启文说内容没问题,标题得换。
“这句能让人点进来看。”年轻教师说,“看完就不会误会您了。”
罗启文站在会场外的楼梯平台上。下面有人上来,他侧身让过。年轻教师在电话里等。
“你刚才那道食堂调查题,”罗启文说,“教学生第一步问什么?”
“问样本怎么来的。”
“那你想让谁点进来,也算题的一部分。”
年轻教师没出声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自己改成“拿到一个数字,先问什么”。罗启文说行,把电话挂了。
回到会场时,主持人正在介绍下午的议题。罗启文从后门进去,刚坐下,手机震了一下。标题已经改了。播放数不高,他把声音关掉,继续听台上的报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