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老师,您好》初稿|韩俞
实验室里有两枚公章。学校那枚锁在行政楼,想用的时候得填单;公司那枚放在顾问华的抽屉里,想用的时候得先找顾问华。
十一月的一个星期一,两边都找得到人,于是陈杉一上午办完了两件事:替实验室买到三盒一直缺货的试剂,并成为启衡公司的实习生。
第一件事她知道。第二件事是下午发现的。
她在研究生办公室打印数据,邮箱里进来一封欢迎信,说她已完成入职登记,工位在科技园三号楼,每周一至周五到岗,月底由启衡公司发放实习津贴。她把信反复看了两遍,去隔壁找顾问华。
顾问华正在拧保温杯的盖。他是学院教授,也是启衡公司的技术负责人;公司在校外,离实验楼步行十七分钟。学生们说起两个地方,通常只叫“楼上”和“楼下”,仿佛科技园在地下。
“老师,我没有申请实习。”
“你上周不是签了表吗?”
“那是领试剂的表。”
“两张在一起。”顾问华放下杯子,“你签的时候我说过,往后这几个月在公司做验证,津贴从那边走。”
陈杉想起那张纸。星期五晚上的实验做坏了,第二天要重来。顾问华把两张表压在桌沿,说先签,星期一就能发货。她签了一张,顾问华翻过来,让她再签一张。门外有车等着,他边穿外套边说,具体安排下周谈。
“我以为是采购签收。”陈杉说。
顾问华从抽屉里找出复印件。第二张确实写着实习申请,姓名、身份证号、期限全填好了,签名是她的。她没有细看便签了字,这一点争不了。
“你要是不愿意,我让人把手续退回去。”顾问华说,“但公司用的那套设备,你这边的样品正好要上。咱们不靠人情借机器,按正式人员做,保险和补贴都有。你先想想。”
陈杉把纸拿回办公室。补贴每月两千四,比她学校的助研津贴高。她母亲前几天还问,年前能不能自己留一点钱,不必总从家里拿。若只看欢迎信,这是件好事。
星期二,她到科技园报到。人事老师递来门禁卡、保密协议和工时表。工时表每天八小时,迟到须写原因;陈杉问晚上能不能回学校做自己的实验,人事老师说下班以后的安排他们不管。
她刷卡进去,看到角落里一台灰色设备,外壳还贴着学校资产编号。旁边坐着同组的博士生沈放,电脑开着两份文件,一份是论文图表,一份是公司的客户报告。他用脚把旁边的凳子勾出来。
“你那几盒试剂到了?”
“到了。怎么贴学校的号?”陈杉指了指设备。
“设备还是学校的,搬来做联合项目。有借用单。”
“那我要用它做学位实验,预约谁?”
沈放想了想:“先问顾老师。这里排期比学校快。”
第一周,陈杉确实做到了样品。每天把温度和时间记在学校的实验本上,晚上再把同一组数字录进公司的项目系统。两个地方用的编号不同,她怕抄错,做了一张对照表贴在电脑边。周五公司客户来开会,顾问华拿她的图讲工艺稳定性,讲得谨慎,说目前只是小样结果,还要看连续运行。
客户走后,顾问华把图还给她。“这组干净。可以放你论文第二章。”
陈杉心里一松。她先前怕在公司做的工作不算学位研究,现在顾问华当面说可以,便把这句话记在实验本上,连日期也记了。
第二周,公司项目经理请她把三组温度曲线画得便于客户阅读。她把线条改粗,坐标轴换成整数,发过去。经理又发来一版模板,图上有一条红线,标着客户合同中的目标值。
她跑出的第三组曲线在目标线下方,差一点。
“第三组先别放汇报。”经理说,“还会重做的。”
“这周重做不了,试剂剩半盒。”
“那就先展示前两组。这是进度会,不是论文答辩。”
他说得也没错。陈杉把第三组从进度汇报里移走,在自己的论文文件夹里留着。过几天,顾问华看到了那张不达标的图,问她为什么不用新的批次再试一次。她说试剂不够,顾问华说已经在催采购。
“先别急着解释原因。”他说,“数据留好。”
陈杉点头。顾问华不仅没让她删,还在图边写了一个可能的温度漂移。她带着纸回去,把第三组又测了一遍原始记录。
到了十二月,她的论文第二章交给顾问华。顾问华批了十几处,在页边写:“公司数据的使用权限,确认了吗?”
陈杉这才去翻实习协议。保密条款写得宽:工作期间形成的技术资料、测试结果及其衍生文件,未经公司书面同意,不得用于其他目的。她看着自己在学校实验本和公司系统里写了两遍的数字,第一次不知道它们该算哪边的。
项目经理说,论文用数据没问题,但要先走一次披露审批。审批表上要写论文题目、数据范围、拟公开日期,还得附全文。陈杉把表交上去。三天后,退回意见只有一行:“涉及尚未验收的客户项目,建议延期公开。”
她拿着退回的表去找顾问华。顾问华读了一遍,说:“我来谈。”
那晚他请项目经理和客户开视频会议。陈杉坐在镜头外,给他翻实验页码。顾问华先说学生的毕业节点,又说客户的保密要求可以通过删去设备参数解决。客户问,删去参数后论文还剩什么。顾问华把稿子翻到结果部分,说性能曲线还能留下。
客户答:“曲线也能反推出我们的工况。”
视频关掉后,顾问华看着桌上的稿子,没说话。陈杉问能不能用入职前的那几组数据。他说可以试,但那部分证据不足以支撑现在的题目。
“入职的时候,您说这些能放论文。”陈杉说。
“我以为公司会同意。以前都同意过。”
“这次没有。”
顾问华把稿子推回她面前:“你再给我两天。”
第二天沈放从科技园给她发消息,问顾老师是不是在谈论文的事。他说自己前年也等过披露审批,最后删掉了一幅图,晚了三个月毕业。
“你怎么没早说?”陈杉问。
“我以为你知道。我来这儿的时候,他们先让我选论文题目,再让我签实习。”
陈杉打了一行“我没得选”,删掉了。那张申请表上确实有她的签名。
两天后,顾问华带来一个办法:客户允许论文送审,公开版本推迟半年;学校图书馆可以设置延后公开。陈杉去研究生院问,工作人员说可以申请,但最迟下周交材料,导师与学院都要签字。
学校的章由学院保管。顾问华把申请带去签,当天下午拿了回来。公司那份许可还没盖,项目经理要先等客户最后确认。
“他们答应了。”顾问华说,“只是流程慢。”
陈杉把学校盖过章的纸放在桌上,问:“如果最后公司不盖呢?”
“我继续找他们。”
“我的送审日期不会跟着往后走。”
顾问华说:“你可以先交学校这边。”
陈杉没有动。她知道他跑了多少趟。三盒试剂、设备时间、每月补贴,都不是假的。现在只有公司许可没落到纸上,也是真的。
“我想改论文题目。”她说,“用入职前的数据,做能证明的那一部分。公司这一段以后能发再发。”
顾问华看着她:“工作量会少不少。”
“我知道。可能还要补一个实验。”
“设备还是在那边。”
“学校那台旧的能做,只是慢。”
他没再劝,把申请表从桌上拿起来。纸上学院的红章已经盖好,压着他的签名。陈杉伸手要拿回去,他说:“你留着。改不改题目,明天我们把两套数据都看完再定。”
第二天,两人从早上九点看到下午四点。旧设备测出来的结果噪声大,却足以支持一个更窄的结论。要补的实验至少需要四周。陈杉还有六周,能赶上送审,赶不上原先约好的实习结束日期。她决定退出公司项目。
顾问华当着她的面给项目经理打电话,说客户报告后面的工作由沈放接,不再占陈杉的时间。电话那头问她能不能先完成本月的汇总,顾问华说:“不行。她从今天起做学位论文。”
他挂断后,陈杉说谢谢。顾问华笑了一下,没接。他打开日历,把原定给公司验收的两个周末划掉,给她排设备。他问谁能带新来的实习生熟悉系统,陈杉说可以写一份操作说明。
“写吧。别写成明天就能上手。”顾问华说。
星期五,陈杉去科技园还门禁卡。人事老师让她填离岗表,最后一栏是“本人在岗期间形成的资料已全部移交”。她把学校的实验本抱在怀里,说这本没有移交。人事老师打电话问了一圈,换来一张新表,把“全部”改成“属于公司的资料”。
陈杉签了字。项目经理在右下角盖章,印泥有点干,圆圈缺了一段。他拿起表朝光看,又压了一次,第二次的红印歪在第一枚旁边。
她走回学校时,天还亮着。实验楼门口有人搬箱子,箱子上印着启衡的名字。沈放认出她,抬抬下巴:“新试剂到了。”
陈杉说她这次不用那种。沈放把箱子放下,问她旧设备约到了没有。她说约到了星期一早上八点。
“我给你送过去。”沈放说,“那台启动慢,七点半就得开。”
他重新抱起箱子往里走。陈杉叫住他,把口袋里那张操作说明的草稿交过去,第一页写着两套编号的对照办法。沈放翻了翻,说这个他早该写,自己一直没写。
第二天,顾问华把陈杉的新题目送去学院备案。秘书递给他一张学位论文变更表,请他签字。他签完,秘书说还要课题组说明,解释为什么不再使用原计划的数据。
顾问华在空白处写:“合作单位数据披露时间与学位送审期限不一致,调整研究范围。”写到这里,他停了一会儿,又加一句:“原计划对学生可使用数据的估计不充分。”
秘书看了看:“这个也要写?”
“要。”顾问华说。
秘书收走表格。顾问华站在窗口等她登记,手机响起来,是公司那边问下一个学生什么时候到岗。他说还没定。对方提醒他,设备不能一直空着。
“我知道。”顾问华说。
窗口里,秘书把备案回执递出来。顾问华接过,红章盖在新题目旁边。他卷起纸,没有立即回电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