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第一作者

论文录用的那天,杜衡正在给离心机换胶圈。

手机在实验台上亮了三次。他戴着手套,腾不出手。等把螺丝拧好,消息已经排成一列,最上面是导师陶明远发来的:

“录了。祝贺。”

下面跟着期刊的邮件截图。杜衡看了一遍,又把图片放大,看自己的名字。陶明远、杜衡、宋以宁,后面还有两位合作者。他的名字排第二。

他知道自己排第二。四个月前投稿时,他填过作者信息。那时宋以宁还没来实验室,期刊系统里的第三个名字是另一位老师;后来修改稿增加了一组验证实验,陶明远请宋以宁补上,作者表也调整过一次。杜衡一直保存着每一版文件,知道谁在哪一页改了什么。

他摘下手套,在群里回复:“太好了。”

宋以宁回得更快,发了一个举着纸条的小人,纸条上写着“毕业”。她的毕业要求还差一篇论文,导师说这篇录用以后可以试着申请。杜衡看着那个小人,想起验证实验那阵,她连续两个周末留在实验室。他带她做过第一轮,后面那些数据是她自己跑出来的。

晚上陶明远请组里吃饭。点菜前,他把录用邮件投到包间的电视上。屏幕太亮,服务员端着茶进来,停在门边看了一眼。

“我们这篇不容易。”陶明远说,“杜衡做了三年,宋以宁赶上最后一程,也立了功。”

宋以宁低头笑了笑。杜衡端起杯子,等大家碰过,才喝了一口。

饭吃到一半,陶明远接到学院的电话,出去说了几分钟。回来后,他没坐下,站在椅子后面问杜衡:“你上次那个项目的结题报告,明天能给我吗?”

“可以。我把论文录用信息补进去。”

“作者贡献也写一下,学院要做青年教师成果材料。”

杜衡说好。他两年前留校做讲师,这篇论文的第一版实验还是博士期间做的。那时候陶明远给了题目,帮他拿到设备时间;中间一次关键测量出了问题,杜衡换了方法,又做了大半年。去年冬天,他把初稿交给陶明远,陶明远删去前两节重写了引言,还替他联系一位国外合作者,补上了他们欠缺的分析。

论文最终由陶明远署名第一作者。杜衡是第二作者,也是通讯作者。投稿时陶明远问过他:“你觉得这样安排行吗?”杜衡说行。他当时刚入职,下一年的项目和实验室位置都要靠陶明远支持;而且他确实觉得陶老师改过的稿子比自己的强。

现在学院做青年教师成果材料,他也想把自己写得准确一点。

第二天上午,杜衡在结题报告里添了三句话:研究设计由他与陶明远共同完成,主要实验与数据分析由他完成,论文初稿由他撰写。写到“主要实验”时,他停下来,查了宋以宁交来的记录,把验证实验单独列给她。

报告发出去半小时,陶明远回了电话。

“写得太细了。”他说,“结题报告不是作者贡献声明,没必要逐项分工。”

“学院不是要做青年教师材料吗?”

“材料另做。这一份给项目办,写团队完成就行。”

杜衡把鼠标移到那三句话上,没有删。

“有问题吗?”陶明远问。

“没有。我另做一份。”

电话挂后,他发现陶明远在共享文件里留了两处修改。第一处把“杜衡完成主要实验”改成“课题组完成主要实验”。第二处把“杜衡撰写初稿”改成“团队共同撰写论文”。

杜衡没有接受修改。他给陶明远发消息:“项目办那版我按团队写。青年教师材料需要说明个人工作,我会另列具体内容。”

陶明远回复一个“好”。

午后,宋以宁来找他借实验记录。她坐在杜衡对面,翻了两页,问:“师兄,我们这篇录用了,我能拿去申请毕业吗?”

“先问研究生院认不认录用通知。你材料准备了吗?”

“差导师签字。”

杜衡把她那本记录推回去:“我看过你的数据。签字的事你问陶老师。”

宋以宁点头,没起身。

“师兄,作者排序以后还有机会调吗?”

杜衡看着她:“为什么问这个?”

“不是我要调。”她说,“陶老师让我写一段个人贡献,用于毕业申请。我不知道写多少合适。”

她从包里拿出一页打印纸。上面已写好:本人参与论文的实验设计、数据采集、分析和写作,作出了重要贡献。

杜衡拿过纸,问她写作参与了哪一部分。

“验证实验那一节。我改过两遍,陶老师后来又改了。”

“实验设计呢?”

“那组验证方案是你给的。我调了参数。”

“那就照这个写。”

宋以宁说:“写得太少,会不会不够?”

“你做的那组实验不少。”

“可表格要求写‘重要贡献’。”

杜衡把纸还给她:“那四个字不用你自己证明。把做过的事写清楚。”

她坐着改了半页。改完拿给他看,删去了“实验设计”,写明负责补充实验的实施、记录和结果整理。杜衡说这样准确。宋以宁把纸折起来,放回包里。

走到门口,她又转身:“师兄,你的贡献也要这样写?”

“要。”

她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
一周后,学院通知杜衡参加青年教师座谈。会前办公室发来一份成果简介,请他核对。文章说,在陶明远教授带领下,团队完成一项长期研究,杜衡作为骨干成员“参与实验并承担部分论文写作”。后面列着他的教学工作量和学生竞赛指导情况。

杜衡把“部分”圈出来,改为“撰写论文初稿”。办公室老师回信问有没有佐证材料。他找出两年前发给陶明远的邮件,附件名叫“draft1”,里面有完整的引言、方法、结果和讨论。他又找出陶明远回复的修改稿,确实删改了许多段落。

他把这两封邮件转给办公室。发送前,想起宋以宁还没毕业,把收件人删到只剩负责材料的老师。

下午,办公室老师回信:“已据实调整,请再次确认。”

新稿变成了:杜衡承担主要实验工作,撰写论文初稿;陶明远负责研究方向把握及论文修改,其他成员完成补充验证与分析。

杜衡看了两遍,在“其他成员”后面加上宋以宁的名字。办公室老师很快采纳。新稿只比原来长了一行。

座谈会那天,陶明远也在。他坐在第一排,听杜衡讲完实验过程,带头鼓掌。散会后两人一起下楼,陶明远问他近期打算申报哪个项目,边问边把一张招聘广告递给他,说另一所学校有台他需要的仪器,合作申请可以先谈。

杜衡接过广告。

走到楼梯转角,陶明远停了一下:“学院那份简介,我看过了。”

“我改了自己的部分。”

“改得对。”陶明远说,“你做了,就该写。”

杜衡没想到他会这样说。陶明远又道:“以后这些材料,你早点自己盯。办公室不在实验室,分不清谁干了什么。”

两人下到一楼。学生推门进来,向陶明远问好,又向杜衡问好。陶明远问那学生是哪一级,学生答完,便抱着书走了。

杜衡说:“投稿时作者顺序,是我同意的。”

陶明远转过头:“怎么突然说这个?”

“我现在想起来,当时你问我行不行,我只说了行。没谈各自做的工作,也没谈以后怎么写。”

陶明远把手里的会议材料卷成一筒:“那时候文章还没定稿。你想写第一作者?”

“那时候想过。”杜衡说,“没说。”

陶明远没立刻答。他把卷起的材料又展开,沿着原来的折痕抹平。

“我应该问得细一点。”他说。

杜衡听着,等后面的话。陶明远看了他一眼:“这篇已经录用,顺序改不了。你要拿去申报自己的材料,贡献怎么写,我给你确认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以后的文章,投稿前把分工先写出来。包括宋以宁。”

杜衡也说好。

两人在楼门口分开。陶明远去停车场,杜衡回实验楼。手机里有宋以宁的消息,她的毕业申请通过了初审,还要等学院复核。她问他晚上能不能看一眼论文最后一章,老师说结论不能写得比实验结果大。

杜衡回她八点以后。回完走到楼下,他又发了一条:“把你改过的那一节也带来。”

晚上宋以宁带着电脑来了。最后一章有四页,杜衡删了其中一页半。宋以宁看着删掉的文字,说:“这样会不会显得工作太少?”

“实验已经做完了,字数不会让它变多。”

宋以宁把改动存下来,打开补充验证那一节。她在文档首页写了日期,又写上自己负责的测量批次和处理步骤。杜衡帮她核对了两处样本编号,没碰其他文字。

十点多,宋以宁收起电脑。实验楼的灯从走廊另一头开始灭,值班师傅每走过一段,就暗一段。她走到门口,回头问杜衡:“师兄,这些记录以后还有用吗?”

杜衡关掉桌上的台灯,把她留下的一张打印纸递过去。

“留着。”他说,“下一篇开始前就有用。”